天,是那种洗净铅华的湛蓝。
风,自旷野而来,带着初秋的微凉与草木成熟的气息,拂动着她鬓边的几缕青丝。
陆雪琪御剑飞行在半空之中,稍稍落后于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她的目光,越过天琊古朴的剑身,定定地落在那个人宽厚而略显萧索的背影上。
十年了。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他并肩而行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的……沉寂。
从离开草庙村废墟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无一言。
没有问候,没有叙旧,甚至没有对前路目的地的探讨。他只是在前方沉默地带路,而她,则在后方沉默地跟随。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十年光阴与无数生死堆砌而成的天堑,谁也无法,或者说,谁也不愿轻易跨越。
她看着他。
他没有御使那根凶名赫赫的噬魂棒,而是选择了最寻常的徒步。他的步履算不上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踏入大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那个破旧的布包,都与这天地间最顶尖的修行者身份格格不入。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个看上去比寻常农夫还要落魄几分的男人,就是那个曾让整个正魔两道都为之胆寒的血公子鬼厉?
陆雪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疼。
她此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青云门的责任。在玉清殿上,她是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对所有人说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看到那枚鬼王令时,心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不是鬼王的阴谋,也不是南疆的血祭,而是……他。
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所有人,也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来见他。
可当她真的见到了,真的将他从那个他为自己编织了十年的牢笼中带出来时,她却又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他眼底那潭死水,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被迫掀起了波澜。这份平静,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平静,却是他用了整整十年光阴,才勉强换来的。而自己,却亲手将它打碎了。
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残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转身,将那碗带着火塘余温的热水递到她面前时,她那颗早已被小竹峰顶的风雪冰封了十年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天琊是冷的。她的剑,她的人,她的心,也本该是冷的。
可那碗水的温度,却仿佛带着一种燎原的魔力,轻易地便烫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小心!”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前方沉默行走的张小凡,忽然低喝一声,身形猛地向一旁侧开。
陆雪琪瞬间回神,只见他们行经的一处山道隘口,几块巨大的山石,竟毫无征兆地从上方滚落下来,夹杂着千钧之势,封死了前路。
这显然不是天灾。
在山石滚落的瞬间,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两侧的山林中暴射而出,手中各持奇形兵刃,带着阴冷的杀气,直扑二人而来!
“魔教妖人!”陆雪琪眼神一凛,天琊神剑已然出鞘。湛蓝色的光华如一泓秋水,瞬间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山道。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便横扫而出。
那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修为亦是不弱,面对天琊神剑的锋芒,竟不退反进,阵型变幻,手中兵刃组成一张诡异的法阵,试图硬抗下这一击。
然而,他们低估了如今的陆雪琪。
十年苦修,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仗神剑御雷真诀才能与人一较高下的少女。她如今的修为,放眼整个青云门,亦是翘楚。
“嗤——”
剑气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那看似坚固的兵刃法阵,在天琊的锋芒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冲在最前方的两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剑气拦腰斩断,血洒当场。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皆是骇然。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白衣女子,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但他们并未退缩,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加疯狂的狠厉之色,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竟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黑气,身形也随之暴涨了几分。
是某种激发潜能的魔教秘法!
陆雪琪秀眉微蹙,正欲再次出手,彻底解决这些麻烦。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动了。
张小凡并没有拔出背后的噬魂棒。
他只是侧过身,避开了一名黑衣人势在必得的一刀,然后,用一种快到极致,也简单到极致的动作,伸出了手。
他的手,依旧是那双耕作了十年的、布满老茧的手。
可就是这只手,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它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那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黑衣人的手腕,竟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剧痛让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可他的嚎叫声却戛然而止。因为张小凡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法术光芒,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肉体力量。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凝练到了极致的力量。
张小凡的眼神,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他捏碎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一根枯枝。他看着手中因为窒息而满脸通红、拼命挣扎的黑衣人,沙哑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眼中满是惊恐,却死死地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他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黑血。
是服毒自尽的死士。
张小凡的眉头皱了皱。他没有再问,只是五指微微发力。
“咯嘣。”
一声轻响,那名黑衣人的脖子一歪,瞬间气绝。
张小凡随手将尸体扔到一旁,如同扔掉一个没有生命的垃圾。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剩下的几名黑衣人。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黑衣人,在接触到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竟齐齐打了个冷战,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比面对陆雪琪的天琊神剑时,还要强烈无数倍的恐惧。
那不是对强大修为的恐惧,而是……一种猎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使用任何法宝,没有展现任何惊天动地的修为。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比最深沉的黑暗,还要令人绝望。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气息。
“走!”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再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转身便要逃入山林。
“想走?”
张小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动用噬魂棒,只是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陆雪琪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到张小凡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些黑衣人的身后。他依旧是赤手空拳,一拳,一掌,一指,一肘。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到了极致,却也有效到了极致。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芒,只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身体倒地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山道上,谱写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不过是眨眼之间。
所有的黑衣人,都已倒在了地上,生机断绝。
张小凡缓缓地走回原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走到一旁的山泉边,掬起一捧水,仔细地洗了洗那双沾染了血腥的手。
陆雪琪静静地看着他,握着天琊的手,微微有些发白。
她知道他很强。
可她没想到,十年之后,他竟强到了如此地步。
他刚才所展现出的,已经完全超脱了招式的范畴,那是一种对力量、对时机、对人体破绽最精准的把握。是真正将杀戮,融入了本能的体现。
这十年,他看似在耕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