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
燕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神庙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抹去。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词汇。
死亡,对于修行者而言,并不可怕。身死道消,魂归地府,转入轮回,这是天道循环,是自然之理。即便是魂飞魄散,那也是能量的消散,是归于天地。
可“抹去”,意味着从存在的根本上,被彻底删除。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这个人,这只兽,这个魂魄,从未在这三界六道之中出现过。
这已经超出了“杀戮”的范畴,这是一种……对天道法则最深沉、最恶毒的亵渎!
李洵脸上的倨傲,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取代。他想象不出,究竟是何等邪恶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这已经不是他所理解的道法、巫术,甚至魔功。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令人战栗的未知。
林惊羽握着斩龙剑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咯咯”作响。他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浇灌。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中这柄斩妖除魔的绝世神兵,在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敌人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雪琪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她的思维,比其他人转得更快。她立刻想到了周一仙之前的话——“移动的祭品和祭坛”。
如果说,那些血瞳之兽杀戮生灵,是为了收集精血与怨气。
那么,被抹去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它们……是不是,成为了那场巨大献祭中,另一部分,更加关键的……“祭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的男人身上。
张小凡。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眼神深邃,没有任何人能看懂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惊羽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
张小凡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又能如何?”他淡淡地反问。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林惊羽即将爆发的怒火之上,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知道,又能如何?
面对一个能从根源上抹去灵魂的敌人,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争吵、对立、猜忌,显得何其可笑,何其幼稚。
“是‘修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一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苍老与沉重。
“什么?”众人齐齐看向他。
“传说,在天地开辟之初,混沌之中,诞生了两位古神。一位,是盘古,身化万物,定下天道轮回,是为‘生’。而另一位……”周一仙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是修罗。其本源,即是‘寂灭’。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将一切,重新归于‘无’。后来,盘古大神以无上神力,将其放逐于世界之外的‘归墟之界’,并设下天道壁垒,永世不得踏入。”
他看着众人骇然的表情,缓缓说道:“想要抹去一个生灵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只有一种力量可以做到。那就是‘寂灭’之力。鬼王……他要做的,根本不是献祭,也不是复活谁……”
“他要……迎回修罗!”
“迎回修罗……”陆雪琪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周一仙所言是真,那鬼王的疯狂,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不是要征服这个世界,他是要……毁灭这个世界!
“不可能!”李洵厉声反驳,“这等神话传说,岂能当真!若真有此等古神,又岂是区区一个鬼王,能够撼动的!”
“呵呵,”周一仙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狼尸,“那你能解释,这魂魄,为何会被抹去吗?”
李洵再次语塞。
“鬼王一人,自然不行。”周一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小凡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但若是有‘天书’作为钥匙,去撬动那天道壁垒的一丝缝隙,那便……未可知了。”
所有矛头,再次,也是最终,指向了张小凡。
这一次,林惊羽没有再怒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小凡,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他多么希望,张小凡能站出来,大声地反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是,张小凡没有。
他只是沉默。
沉默,是此刻最可怕的回答。
天,已经大亮了。
朝阳的光辉,穿过山间的薄雾,洒落在这片狼藉的空地上,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半分寒意。
一夜的奔波与厮杀,加上这接二连三的、令人心神俱疲的冲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疲惫。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张小凡,忽然动了。
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争辩。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了破庙的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早已腐朽的干柴。
他蹲下身,开始沉默地,收拾起来。
他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洵皱眉道:“你……你在做什么?”
张小凡没有回答。他捡拾了一些还算干燥的木柴,又从角落里,翻出了半口破旧的铁锅。他走到山坳旁的一条小溪边,用溪水,将铁锅仔仔细细地,冲刷了三遍,直到那铁锈斑斑的锅底,能映出人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重新回到庙前,用几块石头,简单地搭了个灶台,将铁锅架了上去。他又去溪边,舀了半锅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从自己那简陋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小袋粟米,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生火,烧水,淘米,下锅。
动作娴熟,一丝不苟,仿佛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他就这样,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在揭示了一个关乎世界存亡的惊天阴谋之后,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诡异气息的空地上,旁若无人地,开始……
煮粥。
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惊羽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不可理喻。
李洵更是觉得,这个鬼厉,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们所有人。
只有陆雪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曾经握着绝世凶器、沾满鲜血的手,此刻却在灵巧地剥着油纸包里的东西——几颗晒干的红枣,和几粒晶莹的冰糖。
她的眼神,渐渐地,柔和了下来。
她知道,他不是疯了。
这十年,在草庙村,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每日清晨,为小灰和大黄,煮一锅热腾腾的饭食。这 简单 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仪式,或许,才是支撑着他,在那无边无际的孤独与黑暗中,没有彻底沉沦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天地间,只剩下血腥与阴谋,当全世界,都将他视为魔鬼的时候,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来提醒自己——
他还活着。
他还是一个人。
小环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张小凡。她小声地对周一仙说:“爷爷,小凡哥哥他……这是在做什么呀?”
周一仙捋了捋他那雪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嘿嘿一笑:“傻丫头,看不出来吗?他在……请咱们吃饭呢!”
粥,很快就煮好了。
粟米的清香,混合着红枣的甜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那股温暖而朴实的香气,竟是在无形之中,将此地那股阴冷的血腥味,冲淡了几分。
张小凡从行囊里,拿出了几个粗瓷碗。那是他为自己、小灰和大黄准备的。
他盛了满满一锅粥,先是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他端着剩下的粥,走到了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