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诛仙2余烬笔趣阁无弹窗 > 第57章 狐岐山下故人拦
  大竹峰,后山。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这片静谧的黑节竹林。山风穿行于竹叶之间,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那两座并排而立的小小坟茔,便在这叹息声中,静静地坐落于他们生前最喜爱的这片土地上。没有奢华夺目的石碑,亦没有繁复精巧的雕饰,只有两块由宋大仁亲手削成的厚实木牌,静默地矗立在微凉的泥土之上。木牌的纹理早已在风吹日晒中变得粗糙,字迹也略显斑驳,却更添了几分厚重与质朴。牌位之前,一束不知是哪位弟子新近才悄悄放上的小小野花,在清冷的月光下,正带着晶莹的露珠,顽强地绽放着最后一抹芬芳。
  简单,朴素。却又透着一种洗尽了铅华,回归于本真的温暖与安宁。
  张小凡就那样静静地跪在那两座坟茔之前,身形笔直,如同一尊早已与这片天地、这片竹林融为了一体的石雕。
  他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
  他没有说话,唇瓣紧紧地抿着,形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他也没有流泪,那双经历了太多沧桑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两块早已被岁月侵蚀的木牌,凝视着那上面所刻着的,两个早已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灵魂最深处的名字。
  ——恩师,田不易。
  ——师娘,苏茹。
  一夜无话。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就那样从残阳如血的黄昏,跪到了星河璀璨的深夜,又从万籁俱寂的深夜,跪到了晨雾弥漫的黎明。
  那冰冷刺骨的山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他那早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庞,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吹得凌乱飞扬。那凝聚了一整夜寒气的晶莹露珠,悄无声息地打湿了他那略显单薄的青色衣衫,沁入肌肤,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凉意。
  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这一刻,他的脑海之中,没有那可以毁天灭地的诛仙古剑,没有那足以颠覆苍生的修罗鬼力,没有那波谲云诡、令人喘不过气的天下大势,更没有那困扰了他半生,关于佛、道、魔三家功法的种种纠葛与痛苦。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碎片。
  有的,只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资质愚钝、笨拙木讷,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的懵懂少年;以及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他非打即骂,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却又会在任何外人面前,将他如老母鸡护雏一般,死死地护在身后的矮胖身影。
  他记得,师傅的巴掌总是很重,但每一次打完之后,都会别扭地让师兄们送来最好的伤药。
  他记得,师傅的骂声总是很响,但每一次下山历练,师傅眼中的担忧却比谁都浓。
  他记得,师傅最爱吃的,是师娘亲手做的红烧肉,每一次都会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还有那个总是一脸温柔,笑意盈盈,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偷偷地给他开小灶,将他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疼爱的美丽女子。
  他记得,师娘的笑容总是很暖,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能融化一切冰霜。
  他记得,师娘亲手缝制的衣衫,针脚细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记得,每一次他被师傅罚跪,师娘总会悄悄地让师姐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才会安心地离去。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温暖而又刺痛。
  “师傅……师娘……”
  终于,当那第一缕挣脱了厚重云层束缚的金色晨曦,穿过那层层叠叠、茂密如海的竹林,化作斑驳的光点,洒落在他那早已有些僵硬的肩头之上时,他那干涩的嘴唇才终于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连山风都无法听见的呢喃。
  “弟子……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这么多年,才回来看你们。”
  “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师姐也很好。宋师兄他……把大竹峰照顾得很好,比以前还要好。”
  “只是……我可能,又要走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微凉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舍与歉疚都压回心底。
  “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等我做完了那件事……就回来,一直陪着你们。”
  说完,他便缓缓地、郑重地俯下了身,对着那两座冰冷的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那沾满了清晨露水的冰冷土地,每一次碰撞,都是那样的沉重,而又那样的坚定。
  一叩,感念师恩如山,养育教导,恩同再造。
  二叩,愧对师门厚望,误入歧途,罪孽深重。
  三叩,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唯愿此心,不负天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站起了身。那一瞬间,他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眸之中,最后一丝迷茫、一丝软弱、一丝眷恋,也终于被一种足以斩断世间一切羁绊的决然所彻底取代!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所有少年时光的竹林,看了一眼那两座无言的坟耨,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然后,便毅然地转过了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身形微动,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毫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晨雾,离开了这片让他魂牵梦绕的大竹峰。
  他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有些告别,早已不必说出口。那份情,那份牵挂,早已超越了言语,深藏于心。
  与此同时,通天峰,玉清殿。
  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依旧如同凝固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没有丝毫的缓解。
  只是,那原本充满了火药味的激烈争吵,却是在一道蓝色的身影悄然步入大殿之后,便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陆雪琪。
  她就那样静静地走来,步伐不疾不徐,清冷的白衣之上,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她走到了属于小竹峰首座的位置之上,对着掌门萧逸才微微颔首,而后缓缓地坐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她那张清丽绝世、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容颜之上,依旧是那副仿佛能够冻结一切的冰冷与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不知为何,当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宏伟庄严的玉清殿,竟是比之前还要更加的安静,落针可闻。
  就连那个之前还唾沫横飞、叫嚣得最厉害的龙首峰宿老赵灿正,也是下意识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将那些早已到了嘴边的刻薄言语,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他甚至不敢与陆雪琪那清冷的目光有任何的接触。
  无他。
  只因为,此刻端坐于那里的,不仅仅是执掌小竹峰的首座。
  更是如今整个青云门,在经历了数次浩劫之后,公认的除了那个刚刚离去的“叛徒”之外,修为最高、道法最精深的第一人!
  更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与那个他们正在激烈争论的名字之间,那早已纠缠了二十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
  在这样一个女人的面前,再去用那些早已在诛仙剑阵之下变得苍白无力的“正魔之别”的陈词滥调,来攻讦那个刚刚才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青云门,乃至整个天下苍生的男人。
  那不仅仅是愚蠢,更是一种自取其辱。
  就连那高坐于掌门宝座之上的萧逸才,在看到陆雪琪出现之后,眼底也是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而又隐晦的光芒,有忌惮,有欣赏,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用指节敲了敲身旁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说道:
  “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