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故乡。”
这四个字,宛如四柄由万年玄冰深处最核心的寒髓所铸就的无形利刃,携着一股足以冻结三魂七魄、令神明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寒意,毫无征兆,却又势不可挡地,狠狠刺入了张小凡的心神识海!
在那一瞬间,他那双早已看尽世间沧桑、历经无数风雨而古井不波的眼眸,其瞳孔猛地收缩,凝聚成了比针尖还要细微的一点!光与暗,仿佛都在这极致的收缩中被彻底吞噬。
那张脸,曾面对过诛仙剑阵的煌煌天威,曾承载过碧瑶挡下死咒的无尽悲痛,曾目睹过正邪两道数十年来的血腥杀伐,早已被岁月磨砺得如同磐石,波澜不惊。然而此刻,这块磐石之上,终于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名为“骇然”的缝隙!
鬼!
这个字,于天下所有修真者而言,都绝不陌生。它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中,游荡在最荒芜的坟冢间,是孩童夜啼的梦魇,亦是道法之士口中警示世人的常见之谈。
无论是那山间林野,因迷途而逝,执念不散的孤魂;还是那古宅凶地,因惨死而生,怨气冲天的厉鬼。在数千年的修真认知体系中,它们的本质早已被定义——生灵死后,因种种强烈的情绪,如执念、怨气、爱恨、不甘,而残留于天地间的一缕能量印记。
它们是记忆的残响,是情感的碎片。
它们没有完整的神智,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
它们脱离了六道,失去了轮回的资格。
它们更没有所谓的“根”,没有可以追溯的源头,没有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归属之地。
它们最终的归宿,清晰而残酷,只有两个。
要么,在时光长河无情的冲刷之下,如同晨雾遇骄阳,渐渐稀薄,最终彻底地烟消云散,回归于天地间的虚无。
要么,便是被道法高深之士撞见,以慈悲之心设坛超度,送其往生;或是以雷霆手段当场格杀,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鬼”的全部。
但是现在,小白,这位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九尾天狐,却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他——这片狐岐山崩塌的地底之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所连接着的,竟然是一个属于“鬼”的故乡?!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张小凡固有的认知世界!
这意味着,鬼,并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无意识的能量印记……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灵!
一种在现世认知之外,与人、妖、魔并列,甚至可能更为古老的第四种智慧生灵!
而一个能够拥有“故乡”,能够形成族群的智慧生灵,其数量、其历史、其力量,又该是何等的庞大与恐怖?!
一瞬间,无数纷乱、惊悚、甚至颠覆性的念头,如同挣脱了堤坝束缚的滔天洪水,裹挟着泥沙与巨石,疯狂地涌上了张小凡的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明白了鬼王在临死之前,在那生命最后的时刻,那双近乎于癫狂的眼神之中,所蕴含的究竟是怎样一种足以倾覆整个世界的野心与恐惧了!
鬼王穷尽一生,布局百年,不惜牺牲整个鬼王宗,甚至自己的性命,所要打开的那一扇所谓的“修罗之门”,其后面所连接着的,不仅仅是神话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修罗界!
还有这个真实存在,却又早已被世人,甚至被历史本身所刻意遗忘了的——鬼界!
“走吧。”
许久,许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沉寂。
张小凡才终于从那无尽的震惊与思绪的风暴之中,缓缓地回过了神。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在阴寒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白练,久久不散。而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之中,先前所有的骇然与惊悚,都已被一种更加坚定、更加决然的钢铁光芒所彻底取代!
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越是恐惧,越要直面。越是未知,越要探寻。
“不管下面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是对小白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立誓。
“我都要去看一看。”
小白凝视着他,看着他那副仿佛就算此刻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一肩扛起的平静模样,那双本就妩媚动人的美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赞叹。
“咯咯……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家伙,从来都不是会被三言两语就吓得掉头跑的胆小鬼。”
她巧笑一声,那慵懒悦耳的声音之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迈,一种愿与他并肩而立,共探龙潭虎穴的默契。
“也好。”她的语气中也多了一份凝重与期待,“我也很想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之中,连我们妖族最古老的典籍里,都只敢用寥寥数语,讳莫如深地去记载的‘归墟之地’,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说完。
她便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那洁白如雪的玲珑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皎洁的月光,第一个朝着那片早已被无尽鬼气与永恒黑暗所彻底笼罩的崩塌山体,飘然而去。
张小凡见状,目光微凝,也立刻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却又一步不落地紧随其后。
那只一直稳稳地蹲在他肩头之上的三眼灵猴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它难得地没有再上蹿下跳,调皮捣蛋,只是用自己那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死死地抓住了张小凡胸前的衣襟,三只灵动异常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对未知深渊的本能畏惧。
两人一猴,就这般一前一后,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正式踏入了那片早已沦为“鬼”之乐园的禁忌之地。
越是往里走,那股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漆黑鬼气,便越发的浓郁与冰冷!
那种冷,已经完全超脱了物理的范畴。它并不仅仅是作用于肉体肌肤之上,带来寻常的寒冷感。它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诅咒,一种能够直接穿透护体灵力,侵入灵魂深处的阴寒!
它仿佛能够冻结思维,侵蚀意志,将人心中所有温暖、光明与希望的情绪,都一点一点地、彻底地冻结成冰,最终只剩下麻木与绝望。
饶是张小凡与小白这般,早已臻至当世巅峰、惊世骇俗的修为,也是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各自运起自身的本源之力——一道是蕴含生死寂灭的混沌之灰,一道是源自上古天狐的磅礴妖气——在体表形成一层坚实的护罩,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灵魂侵蚀。
而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越发的诡异与恐怖。
黑暗的土地上,乱石嶙峋,焦黑一片。在那些焦土与乱石的缝隙之中,无数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的魔教弟子的尸骸,竟是如同被一场诡异春雨滋润过的毒笋一般,缓缓地、无声地从地底“长”了出来!
这个“长”字,用得恰如其分。有的只探出一只森白的指骨,有的则半个身子已经破土而出,还有的则已经完整地站立起来,摇摇晃晃。
他们的身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的血肉与皮囊,只剩下一副副早已被那漆黑如墨的鬼气,侵蚀得如同黑玉一般,却又透着惨白光泽的骨架!
他们就那样,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片广阔而死寂的废墟之上。
那空洞的眼眶之中,没有丝毫的神采与光芒,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仿佛一群早已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沉默地、麻木地重复着那早已不知持续了多少岁月、永无止境的徘徊。
他们似乎并没有“看到”张小凡与小白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又或者,在他们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看”这个概念。
“这些,应该都是当年正道围攻狐岐山时,死在这里的魔教弟子。”
小白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士头皮发麻、精神崩溃的一幕,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波澜。她见过的生死,远比这更为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