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
这两个字从澜语口中而出。
一瞬间,万籁俱寂。
那本是充满了祥和与宁静的古老榕树之下,先前因灵泉而起的融融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死寂,轰然降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每一粒尘埃都静止在空中,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张小凡没有说话。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清明与智慧的深邃眼眸,此刻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同样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绝美女子。那眼神之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风暴汇聚的海洋……无数种极致的情绪在其中翻腾、碰撞,几乎要撕裂他沉静表象。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的心跳,也在这一刻轰然停止!
整个人,就仿佛在这一瞬之间,化作了一尊矗立在时光洪流中,早已被无尽岁月所彻底冰封的古老雕像。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那片早已天翻地覆的混沌。
幽冥之地。
那是只存在于最为古老的典籍残篇之中,代表了这片天地所有生灵最终归宿的终极之地!亦是所有爱恨情仇、痛苦与罪孽,最终消弭或沉沦的轮回之所!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远离中土神州,在这座同样充满了无尽神秘与未知的归墟之岛上,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充满了禁忌与恐怖气息的古老字眼!
他更没有想过!那个早已被他视作此生唯一亏欠,那个在满月井中窥见的......,那个早已成为了他这二十年来所有痛苦与罪孽根源的绿衣少女……竟是,还有被寻回的可能!
碧瑶……
这个名字,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念出,便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来一阵钻心彻骨的疼痛,与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边温柔。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深入骨髓的空洞,习惯了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被那一声清脆的铃响与那一句决绝的“九幽阴灵,诸天神魔……”所惊醒。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宿命的判决,将那份奢望埋葬在了心灵最深处,用十年的平凡与孤寂,为那座坟墓立起了一块冰冷的石碑。
可现在,澜语的话,就像一道劈开坟墓的惊雷!
他知道,这种可能是何等的渺茫。
渺茫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胆敢去奢望的生灵,都在触碰到那丝微光的瞬间,被其背后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无尽深渊所吞噬。那或许根本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更加残忍、也更加恶毒的死亡陷阱,是命运对他这个屡屡抗争者的又一次无情嘲弄。
但是!
他却……无法拒绝!
那感觉,就仿佛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挣扎了整整二十年,早已变得麻木不堪,甚至有些绝望的可悲囚徒,在那个他早已彻底放弃了希望的世界尽头,忽然……看到了一丝光。
一丝足以将他那早已被黑暗与死亡所吞噬的灵魂,在瞬间彻底点燃的……希望之光!
哪怕,那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
哪怕,那只是通往万劫不复,一个更加残忍、也更加恶毒的死亡陷阱!
他,也,在所不惜!
他要去!
必须……去!
执念如心火,自灰烬中重燃,瞬间便有燎原之势。那股被他强行压制了二十年的疯狂与偏执,即将再一次冲破理智的囚笼,将他彻底吞噬。然而,也就在他那颗早已被无尽的震惊与狂喜所填满的心,即将要再一次被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执念所占据之时——
一道同样充满了无尽空灵与圣洁,仿佛能够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在瞬间彻底抚平的天籁之音,却是毫无征兆地,缓缓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冰雪般的清冷,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影子。
“……为何,要这般如此。”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浓浓疑惑,与一丝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沧桑与变迁的淡淡悲悯。
“……将自己……置于牢笼之内?”
那如同天籁一般空灵而又圣洁的声音,宛如一盆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早已冰冻了亿万年的无情冰水,狠狠地浇在了张小凡那颗被狂喜与执念所彻底点燃的心上。
让他那本是早已沸腾到了极致的滚烫血液,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震惊与狂喜的深邃眼眸,在经历了极致的动荡之后,竟奇迹般地再一次恢复了那一片如同万古星辰般幽深、而又充满了无尽智慧的淡淡清明。风暴平息,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同样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绝美女子。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她问的,不仅仅是他此刻的失态,更是他这一生所背负的枷锁。
澜语,那双如同浩瀚大海一般深邃而又充满了无尽智慧的蔚蓝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气息陡然变化的青衣男子。她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力量的沉寂与可怕,更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那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她心湖中留下一丝波澜。她只是缓缓地,再一次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是那样的轻柔,也依旧是那样的清冷,仿佛在阐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以你的修为,早已超凡脱俗,本当逍遥于天地,忘情于俗尘,方可斩断因果,拂去心尘,去求那一丝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大道。”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自诞生于这归墟之海,便见证了无数时代的更迭。她见过不知多少惊才绝艳,足以让整片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天之骄子。
那些人,或正或邪,或善或恶,但他们的目标却惊人的一致——为了那传说之中至高无上、代表着永恒不灭的大道长生,而苦苦挣扎,不惜一切!
她见过有人为求心境无暇,不惜抛妻弃子,亲手斩断七情六欲,最终化作无悲无喜的“道”之傀儡。
她见过有人为炼无上法宝,不惜屠戮苍生,以亿万生灵之血祭,染红了万里山河,最终引来天谴,形神俱灭。
她也见过有人为得通天传承,不惜背叛师门,欺师灭祖,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在无尽的追杀与诅咒中度过余生。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用“舍弃”来换取“得到”。
然而,眼前这个同样拥有着足以让任何生灵都感到通体冰寒、毛骨悚然的恐怖修为的年轻男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仅没有丝毫想要斩断尘缘的意思,反而像是主动拥抱那些羁绊,将自己越陷越深!
他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所有的一切,都紧紧地寄托在了那几个充满了无尽纠葛与羁绊的凡尘俗世之上。他将那些沉重的过往、无解的愧疚、渺茫的希望,一砖一瓦地,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注定痛苦的牢笼,而后将自己牢牢关了进去。
这在她看来,是一件……何其愚蠢,也何其……可悲的事情。
张小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充满了无尽沧桑与疲惫的眼眸,缓缓地投向了不远处,那片同样充满了无尽圣洁与希望的乳白色灵泉方向。
氤氲的灵气之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里有两个让他魂牵梦萦,早已成为他此生牵挂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是一袭白衣胜雪的陆雪琪,她静静地沉睡着,仿佛早已与那圣洁的灵泉彻底融为了一体,清冷绝尘,是他历经风雨后唯一的港湾。
另一个,是通体雪白,灵动非凡的小白,她仿佛是早已化作了这片天地最为纯粹也最为动人的太古精灵,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够倾诉过往的知己。
她们,是他如今行走于世间,唯一的……光。
也是他挣扎于宿命泥沼中,最后的……救赎。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充满了无尽复杂与温柔的目光。
他转回头,重新对上澜语那双探究的眼眸,缓缓地……开口了。
那声音是如此的沙哑,带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