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
已是十日。
距离张小凡义无反顾地踏入那片充满了无尽圣洁与希望的乳白色灵泉,已然是过去了整整十天十夜。
这十天十夜,对于那早已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南海归墟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光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时间的长河于此地凝滞,化作了永恒的静谧。
这里,依旧是那样的祥和。
依旧是那样的宁静。
万古不变的风,轻拂着那株冠盖如云的巨大榕树,亿万片叶子发出细碎而古老的沙沙声,像是来自太古的呢喃。不远处灵泉,本应如一块无瑕的宝玉,倒映着天穹的虚无,不起半分波澜。
然而。
在那充满了无尽古老与沧桑气息的巨大榕树之下,那个一袭蔚蓝长裙、面容完美到不似人间之物的绝美女子——澜语,那双如同浩瀚大海一般深邃而又充满了无尽智慧的蔚蓝眼眸之中,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浓浓震惊,所彻底取代!
她静静地站立在灵泉之畔,如同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亘古雕塑。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那是一种超越了喜怒哀乐的、属于神祇的淡漠。可这份维持了无数岁月的淡漠,今日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双本该洞悉万物、清明无尘的蔚蓝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眼前那片本该平静如镜、没有一丝一毫涟漪的乳白色灵泉。
然而,此刻。
那片本是充满了无尽圣洁与希望的乳白色灵泉,早已不再平静!
一圈,又一圈,充满了无尽诡异与未知气息的涟漪,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扩散!
从最初仿佛错觉般的一丝一毫,到如今已然扩张至丈许方圆!那涟漪的扩散并非因为外力,而是源自泉底深处,一种由内而外的、执拗而不屈的脉动!
就仿佛,是一尊早已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兽,正在那同样是深不见底、充满了无尽未知与危险的灵泉之底,缓缓苏醒!又或者说,是某个不属于此界的灵魂,正在与此界最根本的法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抗争!
在那涟漪的中心,正散发出的一股充满了无尽厚重与生机的金黑色光芒。那光芒是那样的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在乳白色的圣洁泉水映衬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同化、消融。
微弱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胆敢去奢望的生灵,都在瞬间彻底陷入那更加恐怖、也更加绝望的无尽深渊!
但是,在澜语的眼中,这抹光芒却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璀璨!也……那样的不可思议!
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属于张小凡的气息,一种糅合了佛、道、魔三家精粹,本该相互冲突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的、独一无二的灵魂烙印。
她更知道,这抹光芒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活着!
意味着他,在那个足以将世间所有一切的因果、记忆、情感都彻底洗净、同化的忘川之河中……坚持了整整……十天十夜!
却依旧是……没有……迷失!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这是在她的记忆之中,从未有过,甚至连想象都未曾想象过的……惊天奇迹!
她,澜语,作为南海归墟的意志化身,见过无数试图挑战生死界限的生灵。在她漫长到无法计算的生命里,星辰生灭,沧海桑田,她见过无数惊才绝艳,足以让一片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天之骄子。
他们之中,也不乏有那同样是心怀执念,试图逆天而行、强闯幽冥的疯狂之辈。他们或为情所困,或为仇所驱,或为道所迷,带着滔天的意志与决心,踏入这扇通往轮回的门户。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那足以将一切都彻底洗净的忘川之河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他的道心,究竟是何等的坚固?!
他心中所藏的执念,又究竟是何等的深沉?!深沉到足以对抗这天地间最本源的湮灭法则?
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澜语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清明与智慧的绝美脸上,神情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比真实的茫然。与那茫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的好奇。
让他进入那幽冥之地,到底是对是错?
.......
忘川之河。
这里没有水,只有光。
无尽的光点汇聚成一条浩瀚的、流淌的璀璨星河,充满了无尽的浩瀚与死寂。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曾经的灵魂,一段已经破碎的过往。它们在这里被洗去一切,归于纯粹,而后投入新的轮回。
在这条代表着终结与新生的河流中,那一道青衣的落寞身影,依旧挺立。
他那头本是乌黑亮丽的浓密长发,此刻早已被那无尽的岁月冲刷与轮回流转,所彻底染成了一片霜雪般的苍白,枯槁如草。
他的意识,在那无尽的轮回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的记忆,也在这无尽的轮回之中,变得越来越破碎。
这十日,于外界是十日,于他而言,却是无数次的人生。
他死了一次,又一次。他活了一次,又一次。
上一刻,他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为了一个早已遗忘的“忠”字冲锋陷阵,最终身中数十箭,力竭而亡的无名小卒。死亡的冰冷与不甘,瞬间被下一世的啼哭所取代。
下一刻,他又是那在雕梁画栋的深宫之中,从青葱少女等到白发苍苍,终日凝望着宫门,最终孤独终老的可悲怨妇。那份深入骨髓的等待与寂寞,又在瞬间被新生撕裂。
他曾是那盘踞在十万大山之中,吞吐日月精华,修炼千年,自以为能逆天改命,最终却是在那煌煌天威的紫色雷劫之下,惨嚎着化为飞灰的嗜血妖王。那份对力量的狂热与天威下的绝望,烙印深刻。
他也曾是那在九天之上翱翔万里,俯瞰众生,睥睨一切,最终却是被地上一个无情猎人随手一箭,洞穿心脏,悲鸣着坠落凡尘的孤傲雄鹰。那份极致的自由与瞬间的陨落,对比鲜明。
他是一株草,感受着春生秋死的循环,被无数脚步践踏,毫无尊严。
他是一条鱼,在黑暗的深海中为了生存而奔波,最终成为更强大存在的果腹之物。
他体验了帝王将相的权倾天下与身死国灭。他经历了贩夫走卒的柴米油盐与生老病死。他体会了世间所有的喜悦、愤怒、悲伤、快乐、爱恋、憎恨……
他是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也……什么都不是。
在无数次的生死轮回冲刷下,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
也忘了自己来自何方,师承何门。
更忘了自己为何会不惜一切,来到这个永寂之地。
他身上那本是充满了无尽厚重与生机的金黑色光芒——那是他以佛、道、魔三家功法强行熔于一炉所形成的护体神光,此刻早已变得无比暗淡!就仿佛一盏在狂风暴雨中摇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残破油灯,灯油即将耗尽,光焰飘摇,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然而,即便如此,在他的心中,或者说在他那即将崩碎的灵魂最深处,依旧有一个念头,顽固地存在着。
一个早已被他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本源之上,即便是那足以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毁灭的无上伟力,也无法将其彻底磨灭的模糊念头。
“……碧……”
“……瑶……”
那两个同样是充满了无尽温柔与悲伤的字眼,如同两颗早已被无尽的黑暗与死亡所彻底吞噬,却依旧拒绝熄灭的残破星辰,在他那早已变得无比模糊,甚至有些涣散的灵魂深处,苦苦闪爍着。
那不是记忆,因为记忆早已破碎。
那是一种本能,一种超越了记忆与逻辑的……本能。
那是他最后的锚点。
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正是这个连他自己都已无法理解其含义的执念,支撑着他在这无尽的轮回中没有彻底沉沦。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沉。
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仿佛有亿万座同样是充满了无尽沉重与绝望的太古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