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是撕开了南疆厚重的夜幕。
但这缕象征希望的晨曦落在满目疮痍的黑石镇时,却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洗不去的血色,显得格外悲凉。
大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与清晨的薄雾混杂一处,散发着浓郁的焦臭与死亡气息。幸存的难民们麻木地从藏身之处走出,看着被付之一炬的家园和遍地尸骸,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整个镇子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
齐昊一夜未眠。
他那身洁白的道袍上沾满血污与尘土,原本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与沉痛。他正指挥着幸存的青云弟子收殓同门尸骨,救治受伤的百姓,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沉重。
悦来客栈的废墟前,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齐师兄,这里就交给你了。”曾书书对着齐昊深深一揖。他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神情肃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齐昊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三个即将深入龙潭虎穴的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目光遥望南方天际的张小凡,又看了一眼巧笑倩兮、仿佛要去游山玩水般的金瓶儿,最终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师弟身上。
“书书,”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曾书书的肩膀,声音沙哑,“此去焚香谷,万事小心。那云易岚老奸巨猾,谷中必定机关重重,高手如云。记住,查探为上,切不可冲动行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递给曾书书:“危急关头可以捏碎它,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感知到你们的位置。虽然……或许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至少,能让我知道你们的消息。”
“我省得。”曾书书郑重地接过玉符,贴身收好。
齐昊的目光,最终落在张小凡身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句:
“张师弟……保重。”
张小凡缓缓转过头,迎上齐昊那复杂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一眼,却胜过千言万语。曾经的隔阂与敌意,在这场共同面对的浩劫与屠戮面前,早已显得微不足道。此刻,他们是站在同一战线、守护这片苍生的同道。
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道人没有再跟着,此去焚香谷不知会遇到何等凶险,纵然是张小凡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走吧。”
张小凡摸了摸肩头的小灰,淡淡说了一句,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向着南方天际疾射而去。
“哎,等等我呀!”金瓶儿娇嗔一声,对着齐昊抛了个媚眼,身形亦化作一道紫芒,紧随其后。
曾书书对齐昊最后点了点头,御起轩辕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追了上去。
齐昊站在原地,目送着三道光芒消失在天际尽头,久久没有动弹。身后,是孤儿的哭泣,是伤者的哀嚎,是无数等待安置的难民。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寒冰仙剑,一股冰冷的决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守护黑石镇、为正道集结争取时间,便是他的战场。
而那片真正的、决定整个南疆命运的战场,已经在那遥远的火焰山谷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越是向南,天地间的景象便越是骇人。
原本生机勃勃的南疆雨林,此刻已彻底化作一片焦土。大地干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如同巨兽的伤疤,狰狞地匍匐着。空气中不再有草木芬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硫磺气息和一股令人烦躁不安的燥热。风吹在脸上不再湿润,反而像带着火星的刀子,刮得人生疼。
三人落地而行,收敛了所有气息。
“不对劲。”
行了约莫百里,一直走在前面的曾书书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罗盘。那罗盘并非凡品,指针由千年磁母制成,盘面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刻,那根指针正像无头苍蝇般疯狂乱转,毫无规律可言。
“这里的地气……被彻底搅乱了。”曾书书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焦土在指尖捻了捻,“好高明的手段。对方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迷踪幻阵’,范围至少覆盖方圆百里。这个阵法不仅扰乱方向感,更引动地底离火之气,强行扭曲了空间。我们若是御空飞行,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某个必杀的陷阱。”
“哦?你们青云门的奇门之术,也看不穿这阵法么?”金瓶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除了感觉异常炎热,她并未发现任何阵法痕迹。
“若是单纯的道家阵法,哪怕再精妙十倍,我也自有破解之法。”曾书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但这个阵法,并非纯粹的道家手笔。你看。”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早已枯死、树皮却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巨木。
“他们在阵眼之中,加入了南疆古巫族的‘血咒’和‘地缚灵’之术,以无数枉死生灵的怨气为引,与地脉离火相结合,化无形为有形。这已不是单纯的幻阵,而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能够主动攻击的‘活阵’。硬闯,只会惊动布阵之人,并且陷入无穷无尽的围攻。”
张小凡一直沉默不语,但目光却始终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能找到生门吗?”他开口问道。
“难。”曾书书苦笑一声,“对方的手法太过老辣,将生门与死门、幻门相互嵌套,环环相扣。除非……除非我们能找到这个‘活阵’的核心,也就是那些被当作祭品的‘地缚灵’的源头。只要能安抚或是摧毁它们,阵法自会不攻自破。”
“安抚它们?”金瓶儿轻笑一声,“那些被活活炼化、充满怨气的冤魂,可不是听几句好话就会乖乖散去的。”
“那就只能……超度它们了。”
张小凡缓缓握住了腰间的烧火棍。
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棍,在这一刻,顶端的噬血珠与摄魂棒同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幽光。
“它在指引方向,”张小凡说道,“西南方,三十里。那里有极强的怨念。”
噬魂,本就是至凶至邪之物,对灵魂与怨气的感知,远胜过世间任何法宝。
曾书书和金瓶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苦笑。想来,方才的担忧是多余了。
“看来,这根‘烧火棍’的用处,可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啊。”曾书书收起罗盘站起身来,“走吧,既然小凡能找到方向,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阵眼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三人不再迟疑,由张小凡带路,身形如同三道贴地疾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南方向潜行而去。
三十里的路程,三人走得异常压抑。
越是靠近那怨念的源头,周围的景象就越是如同阿鼻地狱。
地上开始出现大量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异兽的。这些骸骨并非自然风化,而是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许多骨头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抓痕。
空气中的硫磺味被浓郁的血腥与焦臭所取代,熏得人几欲作呕。
最终,三人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山谷隘口前。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魔教残酷手段的金瓶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隘口之中,赫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血池!
池中翻滚的并非是水,而是粘稠如岩浆般的暗红色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与腥臭。
而在血池中央,是由无数焦黑尸体堆砌而成的一座京观。京观顶端,插着一杆由不知名兽骨制成的巨大黑色幡旗。那幡旗上用鲜血绘制着无数扭曲的符文,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怨气,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幡旗尽数吸入。
“聚魂幡……血炼池……”金瓶儿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在用这种上古魔道禁术来布阵!云易岚,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炼制‘炎傀’。”曾书书的脸色苍白,指着血池的边缘。
只见血池四周,赫然站立着数十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