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
云海依旧如三千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夜,翻腾不休。它时而如温顺的羊群,静卧在群峰的怀抱;时而如汹涌的怒涛,拍打着孤峭的崖壁。这片圣洁的白,如同一匹无边无际的轻纱,又似仙人遗落凡尘的白袍,将这座屹立千年的巍峨仙山,与山下那纷扰的红尘俗世,彻底隔绝。
相比于南疆那炼狱般的焦热与血腥,这里清冷而宁静,空气中弥漫着高山独有的草木清香与微薄的灵气,仿佛是亘古不变的世外桃源,不染一丝尘埃。
玉清殿后,掌教静室。
此地曾是掌教萧逸才的书房,如今的主人,是陆雪琪。
一炉上好的“凝神檀”正燃着,烟气如一条纤细的青龙,袅袅盘旋而上,在空中散开,化作若有若无的幽香,沁人心脾。
陆雪琪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前。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掌教常服,料子是小竹峰特产的“冰蚕丝”,月光下能泛起清冷的辉光。袖口与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飘逸的云纹,低调而不失威仪。三千青丝,仅用一根古朴的沉香木簪随意挽起,几缕未经束缚的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她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不食人间烟火。
她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古册,封皮上是四个古朴的篆字——《太极玄清道》。这并非弟子们修行的普通版本,而是青云门历代掌教口传心授、亲笔注释的真解孤本。她继任掌教已有三年,修为更是凭借着过人的天资与不懈的苦修,一举突破了太清之境初期,臻至传说中的太清之境中期,放眼天下,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然而,面对这浩如烟海、博大精深的道藏,她依旧保持着一颗如初入山门时那般谦卑、敬畏的求索之心。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昔日那身冰冷锐气。那股逼人的寒意并未消失,只是被她尽数收敛于内,沉淀为一种如深潭般的静谧与威严。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书卷上,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无法惊动她的心神。
然而,这份极致的宁静,就在下一刻,被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无情地打破了。
“咔嚓。”
声音极轻,若在别处,恐怕连风声都能将其掩盖。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室之内,却不啻于一道惊雷,悍然炸响在陆雪琪的心湖之上。
她翻阅道卷的纤长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漾起了一丝涟漪。随即,她的目光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猛地投向了案几旁的一个紫檀木雕花木架。
那里,悬挂着三枚色泽温润、灵气内蕴的青色玉符。这是“青云千里音”的母符,每一枚都由她亲手炼制,并附上了一缕心神,齐昊与曾书书赶赴南疆时全部带了过去。
此刻,那悬挂在中间的玉符,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心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那缝隙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破坏了玉符原本的温润与完美。
陆雪琪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急促的神念波动,夹杂着无数混乱的声响与画面,从那裂缝中拼死挣扎着传了出来。那是一场神念的决死冲锋,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最后的讯息。
风声如鬼哭,爆炸声震耳欲聋,隐约的惨叫声撕心裂肺,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焦糊味,仿佛也顺着神念传递了过来。
“……掌教……南疆,黑石镇……焚香谷……叛……活人炼煞……重启八荒玄火……云易岚……欲逆天……张小凡……书曾书……已深入焚谷……速援……”
断断续续的声音,每一个带着极度的疲惫。
当最后一个“援”字落下,那枚苦苦支撑的玉符,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再也无法维系形体,“嘭”的一声轻响,彻底崩碎,化作一堆黯淡无光的青色粉末,簌簌地散落在光洁的案几之上。
静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陆雪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手中的道卷。
她没有慌乱,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眸,在这一刹那,骤然降到了冰点。一股无形却有质的恐怖寒意,以她为中心,呈圆形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硬生生被冻结在半空,凝而不散,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青色冰柱。
“焚香谷……云易岚。”
她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万年寒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三年前,萧逸才让位自逐,她在青云门最风雨飘摇之际,临危受命,以女子之身,接过了这沉重无比的掌教印信。
这三年来,她宵衣旰食,休养生息,整顿门风,凭借着雷霆手段与太清修为,硬是稳住了青云门这艘险些倾覆的巨轮。
她在休养生息的同时,派青云弟子去南疆探查,最后连曾书书与齐昊两位首座也都派了过去。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云易岚的野心与疯狂,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活人炼煞。
重启八荒玄火。
这八个字,背后是累累白骨,是生灵涂炭。这每一个词,都意味着一场足以颠覆神州、动摇乾坤的滔天浩劫!
“来人。”
陆雪琪霍然起身,宽大的月白色长袖猛地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风呼啸而出。静室那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在她这一挥之下,连门栓都未曾打开,便“轰”的一声,向外洞开!
门外侍立的两名守静堂弟子,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寒气扑面而来,仿佛瞬间置身于万丈冰窟,连神魂都要被冻结。他们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敲钟。”
陆雪琪迈步走出静室,她没有看那两名弟子一眼,目光穿过层层缭绕的云雾,径直望向那遥远的、被血色阴霾笼罩的南方天际。
她的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两名弟子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召,留守各脉首座,一刻钟内,玉清殿议事!不得有误!”
“当——当——当——”
“当——当——”
厚重、急促、肃杀的钟声,如同天神的怒吼,瞬间划破了青云山的宁静。三声长鸣,如泣如诉,仿佛在控诉一场滔天罪行;两声短促,如战鼓擂动,充满了决绝与杀伐。
钟声穿越云海,回荡在通天、龙首、大竹、小竹、风回、朝阳、落霞七峰之间。无数正在打坐、练剑、休憩的青云弟子,无论身在何处,都被这警世钟声惊得霍然起身,面露骇然之色。
这钟声,不同于三年前萧逸才退位时的沉重,这一次,它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迫与凛冽的战意,如同利刃出鞘,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位青云弟子的心头。
仅仅一刻钟后。
玉清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凝如实质的沉重气氛。
陆雪琪高居于殿堂正中的掌教宝座之上,神色肃穆如冰雕。在她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大竹峰首座宋大仁、朝阳峰首座商邱道人、以及落霞峰首座长青道人。
这三位,便是目前留守青云山坐镇的全部高层战力。其余如林惊羽等,皆被陆雪琪派往神州各处,探查修罗劫难后的妖魔余孽动向。
“掌教,”商邱率先开口,他眉毛紧紧蹙起,看着陆雪琪那冷若冰霜的脸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竟需敲响‘天枢示警’之钟?”
陆雪琪没有一句废话。她纤指轻弹,一道柔和的青光自指尖射出,在殿堂中央幻化出一幕流光溢彩的虚影。那是她凭借太清境的无上神通,将齐昊玉符中那段破碎的神念讯息,强行还原出来的残破景象。
画面模糊不清,剧烈晃动,但那如同流星火雨般从天坠落的巨大火球、被烈焰吞噬的城镇、遍地哀嚎翻滚的无辜百姓、以及那些浑身赤红、皮肤干裂、双目血红,如野兽般疯狂扑咬的“活尸”,依旧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