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片充斥着焦土、硫磺与血腥气息的南疆，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宽广而清澈起来。
脚下，不再是黑红色的荒原与狰狞的怪石，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如黛色长龙蜿蜒向北。一条清澈见底的大河宛如玉带，在崇山峻岭间静静流淌，折射着午后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
半空之中，两道流光并肩而行。
左侧一道蓝光，清冽如九天寒冰，纯净无瑕，正是天琊神剑；右侧一道青黑光芒，虽显深沉，却已无往日的凶煞之气，反倒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浑厚，那是融合了佛道魔三家真法后的噬魂。
风，在耳畔呼啸，却不再燥热，而是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草木清香。
张小凡御空而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这些时日，在南疆经历的种种生死搏杀、勾心斗角，乃至最后的封印地脉，都如同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噩梦。
此刻梦醒，身心俱疲，但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陆雪琪白衣胜雪，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那张绝世容颜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淡然，但此时此刻，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眸子里，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她似乎感受到了张小凡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激动。只有一个极淡、极轻，却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累吗？”张小凡轻声问道，声音被风送入她的耳中。
陆雪琪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身不累，心有些倦了。”
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脚下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南疆一行，见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也见了太多的生死无常。如今看到这青山绿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张小凡心中一动，放缓了御空的速度。
“既是心倦，那便歇歇吧。”他指了指下方一条蜿蜒的溪流旁，“前面有处松林，风景尚可。我们不急着赶回青云，今晚便在那里落脚，如何？”
陆雪琪美眸流转，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弧度。
“好，依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透着一股难得的顺从与依赖。
两道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降落在山林深处。
松风煮酒，人间烟火。
这是一处极幽静的所在。
古松参天，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岩石间流过，发出叮咚的悦耳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张小凡收起噬魂，在那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他动作熟练地拾来枯枝，架起篝火。
陆雪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
曾几何时，无论是在空桑山的死灵渊下，还是在流波山的风雨夜中，只要有他在，这种琐碎的生存之事，便从未让她操过心。
那时的她，是高高在上的青云门天之骄子；而他，只是大竹峰那个烧火做饭的笨徒弟。
然而时光流转，二十载风雨。
如今他是名动天下的鬼厉，又或是回归本心的张小凡；她已是青云掌教，是正道敬仰的陆仙子。
身份变了，修为高了，但这幅画面，却仿佛定格在了岁月深处，从未改变。
“想什么呢？”
张小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中正拿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架在火上翻烤。不知何时，他竟从周围找来了一些野生香草，揉碎了撒在肉上，顿时，一股诱人的肉香混合着草木的清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这是他独有的手艺，也是他身上最不像修真者、却最让陆雪琪感到安心的地方——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在想……”陆雪琪接过他递来的一筒清水，轻抿了一口，“李洵。”
张小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翻转着烤肉，淡淡道：“他是个聪明人。虽然以前傲慢了些，但经历了灭门之祸，若还能活下来，总该有些长进。”
“你对他，似乎格外宽容。”陆雪琪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当年在死灵渊，他可是差点害死你。后来在天帝宝库，为了争夺宝物，他也曾对你痛下杀手。”
张小凡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沧桑。
“宽容吗？或许吧。”
他撕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肉，吹了吹热气，递给陆雪琪，“若是二十多年前的我，或许会恨他入骨。若是十多年前身为鬼厉的我，或许会一棍子杀了他。”
“但现在……”张小凡看着手中的火光，眼神深邃，“经历了这么多，看过那么多人为了所谓的‘正道’、‘魔道’、‘长生’而疯魔，像云易岚那样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一场空。突然觉得，李洵的那点傲慢和算计，其实挺可怜的。”
“而且，”他转头看向陆雪琪，眼中满是柔情，“我现在心里装满了别的东西，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去装恨了。”
陆雪琪心头一颤，握着兔肉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自然听得懂他话中的深意。
心里装满了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或许是苍生，或许是责任，但更多的……是眼前人。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兔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好吃吗？”张小凡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嗯。”陆雪琪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神色，“大竹峰张大厨的手艺，天下无双。这点，哪怕是田师叔在世时，也是承认的。”
提到田不易，两人的神色都微微黯淡了一瞬。那个矮胖的身影，那个在大殿上虽严厉却护短的师父，终究是回不来了。
但这伤感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们都知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往事如烟，执手相看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温暖的余热。
两人并未打坐修炼，而是并肩靠在那块巨大的青石上，仰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雪琪。”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张小凡突然问道。
陆雪琪目光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怎么不记得。”她轻声道，“七脉会武。那时的你，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弟子服，傻头傻脑的，运气却好得出奇。抽签时，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只有你，低着头看着那根烧火棍。”
张小凡哑然失笑：“那时候我是真自卑啊。你是天之骄女，光芒万丈，我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若是有人告诉我，将来有一天，我会和陆师姐坐在这荒郊野外一起烤火，打死我都不信。”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我的？”陆雪琪侧过脸，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他的侧颜。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柔荑。
她的手微凉，如玉般光滑，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死灵渊。”
张小凡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沉，“在那个黑暗无底的深渊里，当我们被黑水玄蛇冲散，当我们面对无数阴灵妖兽的时候。那一刻，我忘了害怕，忘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师姐。我只知道，我要抓住你的手，死也不能放开。”
陆雪琪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是他们命运纠缠的开始。
“那一次……”她轻声呢喃，“我也一样。我自幼在小竹峰长大，心如止水，师父教我断情绝爱，教我一心向道。可是那一晚，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当你挡在我面前，当你把唯一的干粮分给我的时候……我的道心，乱了。”
“后来呢？”张小凡追问，仿佛想要填补这二十年来彼此错过的时光。
“后来……”陆雪琪苦笑一声，“流波山上，看你在雨中跪了一夜，我陪你在回廊下站了一夜。玉清殿上，看着你被千夫所指，看着你为了保守秘密宁愿去死……那一刻，我恨不得替你去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是青云山上最惨烈的一天。碧瑶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