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光。
甚至连“黑”这个字，都无法形容这里的状态。
那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死寂，像是有无数层湿哒哒的棉被，一层又一层地裹在身上，捂住了口鼻，塞进了耳朵，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子令人发疯的压抑。
这里是无间血渊。
是东海的最深处，也是被张小凡以身为祭，化作混沌封印的绝地。
“吱……”
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在这片死寂中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在这绝对的安静里，却像是平地起惊雷，传出去了老远，又被四周那无形的黑暗给吞了回来。
一只灰扑扑的猴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虚无中跋涉。
它太累了。
那一身原本油光水滑、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皮毛，此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粘液和灰尘。它的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偶尔抽动一下，也是软绵绵的没力气。
若是大竹峰的众人在这儿，怕是得心疼得掉眼泪。这哪里还是那个平日里上蹿下跳、带着大黄偷肉骨头、敢和张小凡叫板的三眼灵猴小灰？
这就是一只迷了路的、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吱吱？”
小灰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努力地瞪大，试图看穿眼前的黑暗。
可惜，什么都没有。
除了黑，还是黑。
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着手里那根黑漆漆的短棍。
那是噬魂。
那根平日里凶煞之气冲天，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让人气血翻涌的天下第一凶煞邪物，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一根真正的烧火棍。棍身上的那颗噬血珠，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那摄人心魄的青光也彻底熄灭了，摸上去冷冰冰的，像是死了一样。
“吱！”
小灰有些生气地拿着棍子在地上敲了敲。
“当、当。”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块烂木头上。
噬魂没有任何反应，连以前那种熟悉的、似乎在跟它斗嘴般的颤动都没有了。
小灰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根烧火棍抱在怀里，下巴抵着那颗冰凉的珠子，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
它想那个笨蛋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小灰记得很清楚，当初在那血渊入口，那个笨蛋明明已经把它推开了。
那个笨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它懂。
那意思是：你走吧，离开这里，回青云山去，去找大黄，去找那个有些神经质的曾书书，去哪都行，别跟进来。
可是它不干。
它是猴子，又不是人，讲什么大道理？
它只知道，从那个笨蛋在大竹峰后山把它从那水潭边救回来那天起，这根棍子在哪，那个笨蛋在哪，它就在哪。
所以，在封印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它趁着那个白衣服女人不注意，化作一道灰影，一头扎进了这即将封闭的地狱。
它不管什么混沌，不管什么封印。
它就是要找到他。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抗议。
小灰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这里没有野果，没有山泉，甚至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它全靠着体内那一丝上古灵兽的血脉本源在硬撑。
不能停。
停下就会睡着。
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也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笨蛋了。
小灰猛地甩了甩脑袋，强打起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举起爪子，在眉心处用力揉了揉。
那里有一道竖着的缝隙，此刻因为长时间的透支，显得有些红肿。
“吱——！”
小灰呲着牙，发出一声低吼。
那道缝隙猛地张开！
唰！
一道金燦燦的光柱，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第三神目，通阴阳，晓造化，看破虚妄。
这金光并不算太亮，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就像是狂风中的一豆烛火，摇摇欲坠。但这却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借着这道金光，小灰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废墟。
脚下并不是平地，而是一块块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岩石。这些岩石有的像山峰，有的像宫殿的残骸，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剑痕，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而在更远处，是缓缓流动的灰色雾气。
那些雾气很危险。
小灰亲眼见过一块足有房子那么大的石头，不小心飘进了雾气里，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瞬间就变成了粉末，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是混沌之气。
是那个笨蛋化身而成的牢笼。
小灰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灰雾，在那悬浮的碎石之间跳跃。
它在找。
找那个熟悉的气息。
可是这里太大了。
大得好像把整个东海的水都抽干了，只剩下了这无底的深渊。
不知道走了多久。
小灰眉心的金光开始闪烁，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脑袋里像是有针在扎一样疼，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吱……”
它真的走不动了。
它坐在一块形似半截石碑的岩石上，耷拉着脑袋，看着手里那根依旧死气沉沉的烧火棍。
你就不能动一下吗？
以前那个笨蛋只要一握住你，你就兴奋得跟见了血的苍蝇一样。现在那个笨蛋不见了，你也就装死了？
小灰有些赌气地把噬魂棍往旁边一扔。
“咣当。”
棍子滚了两圈，停在了石碑边缘。
还是没反应。
小灰更委屈了，两只爪子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它只是一只猴子啊。
它又不会法术，又不会布阵，它只能这么傻乎乎地找。可是找了这么久，连那个笨蛋的一根头发都没看见。
难道……他真的死了？
变成了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再也变不回来了？
一想到这里，小灰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比饿肚子还难受。
它吸了吸鼻子，伸出爪子，准备把那根“没良心”的棍子捡回来。毕竟这是那个笨蛋留下的唯一念想了，要是弄丢了，那个笨蛋回来肯定要敲它脑袋。
就在它的指尖刚要触碰到噬魂棍的一瞬间。
“嗡……”
极其轻微，轻微到如果是人类修士绝对会忽略的震动，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小灰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它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棍子。
没看错！
那根原本漆黑如墨、死气沉沉的棍子，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而且，棍子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噬血珠，竟然亮起了一抹微弱到极点的幽光。那光芒不是青色，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乌光。
“吱吱！”
小灰兴奋地大叫一声，一把抓起棍子。
热的！
原本冰凉的棍身，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温度！
就像是……就像是那个笨蛋的手掌心的温度！
“吱吱！吱吱吱！”
小灰高兴得在原地翻了好几个跟头，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它捧着棍子，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把脸贴在上面蹭了又蹭。
棍子还在震动。
而且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隐隐有一种牵引的力量，拉扯着小灰的手，指向前方那片最深沉、最黑暗的虚空。
在那边！
那个笨蛋在那边！
小灰再也不觉得累了，也不觉得饿了。它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把噬魂棍往肩膀上一扛，眉心的第三只眼再次强行张开，射出一道比之前更加坚定的金光。
走！
越往深处走，压力越大。
四周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质的水银，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而且，那些灰色的混沌雾气也越来越密集。
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在这虚空中缓缓游荡，封锁着一切可能的通道。
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