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横亘天际的血色竖瞳，就那样悬在断天峡的西边，像是某种古老而恶毒的诅咒，整整悬了三年。
这三年，对于神州浩土而言，比过去的三个甲子还要漫长。
断天峡上的风，早就没了四季之分，只剩下一种味道——铁锈味。那是血气干涸后又被新的血气覆盖，层层叠叠堆积出来的死亡气息。吹在人脸上，刮得皮肤生疼，钻进肺里，腻得人神魂发颤。
张小凡依旧盘坐在那处最高的孤崖之上。
他的身形比起三年前，似乎更单薄了些，宽大的青灰色道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就像是一块生根在悬崖上的顽石，一动不动，唯有那双膝之上横放着的噬魂棒，偶尔会闪过一丝暗沉的青光，证明着他还活着，这道横贯天地的“混沌界壁”还依旧存在。
“喝口水吧。”
一只素白的手递过来一只粗瓷大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
张小凡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清澈、迷茫、也曾充满戾气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股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没有转头，只是接过了碗，仰头灌下。
水是凉的，顺着干涸的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慢点喝。”
碧瑶在他身旁坐下，也没顾忌那满地的碎石尘土。她那一身原本总是鲜亮的水绿衣裳，如今也换成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曾经灵动狡黠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坚韧。她拿过张小凡手中的空碗，顺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那边的动静，是不是又大了？”
碧瑶的声音很轻，却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早已习惯的麻木和坚韧。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眼前那道半透明的混沌界壁，看向西方那片翻涌不息的暗红血海。
“嗯。”
他嗓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砂，“它在‘进食’。”
“进食？”碧瑶眉头微蹙。
“这三年，它并没有急着冲破界壁。”张小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噬魂棒冰凉的棍身，“它在消化天音寺的底蕴，消化那汇集而来的力量。现在的它，比三年前……更强了。”
话音刚落，界壁之外的血海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仿佛一头深海巨兽用头颅狠狠撞在了玻璃上。
那是由无数冤魂厉鬼组成的血浪，高高掀起，狠狠地拍打在混沌界壁之上。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大作，光幕与血浪接触的地方冒起阵阵黑烟。
张小凡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闷哼一声，双手迅速结印，体内那生生不息的混沌之力，如同江河决堤般涌入身下的阵眼之中，这才稳住了剧烈颤抖的光幕。
“你休息一会，我来替你守着这界壁。”
一道清冷的蓝色剑光，突兀地从天而降，如同九天流星，精准地落在张小凡的另一侧。
陆雪琪一身白衣胜雪，虽然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几分苍白，但那股子凌厉无匹的剑意却比以往更盛。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天琊神剑已然出鞘，直指界壁另一侧。
“铮——”
蓝光大盛，如同九天银河倒挂，化作一道纯净至极的洪流，瞬间融入了那摇摇欲坠的混沌界壁之中。
有了这股精纯至极的太极玄清道灵力支援，界壁上的波纹迅速平复，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蚀声也被压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张小凡看了一眼陆雪琪，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不是让你在后方调息吗？你的伤……”
“好了。”
陆雪琪回答得言简意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专注地控制着天琊神剑，输送灵力，“神州正道还在，我还在，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就是。”
碧瑶在一旁插嘴，手里也不含糊，伤心花祭出，化作漫天洁白的花瓣，如同飞舞的精灵，融入界壁的缝隙之中，用那股独特的生机之力，修补着那些因腐蚀而产生的细微漏洞。
张小凡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个女子。
一个是现在的正道巨擘，青云门代掌门。一个是昔日的魔教妖女，鬼王宗宗主。
若是放在五十年前，这一幕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如今，在这末日般的绝境面前，在那漫天血海的压迫之下，所谓的正魔之分，所谓的门户之见，都显得那么可笑且多余。神州再也没有了什么正与邪，唯有眼前的无尽血色，和身后需要守护的万里河山。
她们站在这里，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为了他。
“多谢。”
张小凡没有再矫情，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陆雪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这不是你一人之事，小凡。我们需要想想怎么对付这一波‘血潮’。我有预感，这次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随着那一声撞击之后，血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去。
相反，那片暗红色的汪洋开始沸腾，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血水中冒出，然后炸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臭。
“咕嘟……咕嘟……”
在那翻滚的血浪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的袈裟，身上挂着断裂的佛珠，有的甚至半边身子都已经白骨化，被血水浸泡得发黑，却依然稳稳地站立在血浪之上。
“天音寺……”
陆雪琪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那些身影足有数百之众，生前皆是天音寺中修为精深的长老或护法。此刻，他们的双眼空洞，眼眶里只有两团跳动的血色鬼火，嘴里发出一阵阵含糊不清的嘶吼，手里拿着各种被魔气污染的法宝，死死盯着界壁后的三人。
而在这些傀儡的最前方，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僧缓缓浮现。
他缺了一条手臂，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那是被魔戟贯穿的伤口，此刻那黑洞里没有鲜血，只有粘稠的血雾在蠕动。
“普……空神僧？！”
碧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骇然。
那是普空。
那个曾以一己之力抵挡兽神，顶天立地的铁骨罗汉。
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流淌着黑色的魔纹，那张曾经刚毅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尸斑，唯有那只独臂手中，还死死攥着那串紫金念珠——只是那念珠，如今也变成了漆黑的骷髅头模样。
“阿……弥……陀……佛……”
一声怪异至极的佛号，从那个早已死去的躯壳里发了出来。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得让人神魂颤栗。
“小……凡……施主……”
那个“普空”竟然开口了，虽然语调僵硬，但那确实是在说话，“法相……让老衲……来……超度……你们……”
“混账！”
张小凡猛地站起身，一股滔天的怒意从他胸膛中炸开，化作实质般的杀气，冲天而起。他身下的孤崖，在这股气势的冲击下，竟“咔嚓”一声，裂开数道深深的沟壑。
这修罗残魂，竟然将普空神僧也炼制成了尸傀！还要让他来攻打这界壁防线！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恶毒！
“冷静点！”
陆雪琪一把按住张小凡的肩膀，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那是陷阱！他在激你进去！”
“我知道。”
张小凡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噬魂棒上，被那黑棍贪婪地吸收。
“我不会进去的。”
他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体内的混沌之气运转得更加疯狂，原本半透明的界壁瞬间凝实，泛起一层厚重的金光，上面太极图与万字符的纹路清晰可见。
“既然他要战，那就在这里战！”
“吼——！！！”
似乎是感受到了张小凡的决意，那个“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