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覆在了张小凡捂着脸的手背上。
巷子里的黑暗,因为她的到来,仿佛被驱散了几分。她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串只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则安静地搭在他的手上。
“傻瓜。”
碧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张小凡的肩膀猛地一僵,他没有抬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试图掩盖那无法抑制的呜咽。
“我只是……”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
碧瑶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将那串糖葫芦放在一旁,然后,用那只微凉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紧捂着脸的手指。
“小凡,看着我。”
她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张小凡终于缓缓抬起头。
巷口的灯火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化不开的心疼。
“你觉得,我尝不出味道,会难过吗?”
她轻声问道。
张小凡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是会有一点点。”碧瑶坦然地笑了笑,“但对我来说,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买给我的,是谁陪我一起吃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我失去了什么。”
“而是看到你……因为我,这么难过。”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好像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这样,小凡。”
她捧着他的脸,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清澈的眸子,近在咫尺,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答应我,别再为这些事难过了,好不好?”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看到你哭,我想看到你笑。就像……就像你刚刚在草庙村,给我熬那碗不好喝的汤时,那样笑。”
张小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痛,却也暖。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所有的痛苦、不甘与自责,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好。”
他沙哑地应道。
“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巷子外,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万千灯火,流光溢彩。
巷子里,是两个相拥取暖的孤独灵魂,岁月静好,仿佛与世隔绝。
……
他们没有在河阳城久留。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光洒满这座繁华的城池时,两人一猴,便已悄然离开了。
没有御空而行,他们租了一艘不大不小的渔船,顺着河道,一路向东,汇入那烟波浩渺的无垠大海。
“我们去哪儿?”
碧瑶靠在船头,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剔透的美感。
“去一个……我们都熟悉的地方。”
张小凡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鱼竿,学着凡人渔夫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钓着鱼。
阳光正好,海面平静,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鸟,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渔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当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巨大岛屿,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时,碧瑶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是……流波山?”
“嗯。”
张小凡点了点头,收起鱼竿,催动渔船,缓缓向那座岛屿驶去。
这里,曾是正魔两道第一次惊天动地的交战之地。
夔牛出世,凶威滔天。正道精英尽出,魔教巨擘齐聚。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他,曾在这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故地,心境已是天差地别。
渔船靠岸,两人走上那片熟悉的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
曾经遍布的残骸与血迹,早已被这数十年的潮起潮落,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也没有了当年的杀伐之气,只剩下海风带来的、咸咸的、清新的味道。
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件深埋在沙土里、早已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宝,这里,已经看不出丝毫当年那场大战的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碧瑶轻声感叹,她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贝壳,在手里把玩着。
“是啊。”
张小凡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大海,眼神有些悠远,“这天地,才是最无情的。再惊天动地的大事,再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敌不过这日复一日的潮汐。冲着冲着,就什么都淡了,什么都忘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张小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或许,对于天地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吧。”
他不再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着。
他们绕过一片嶙峋的礁石,爬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湛蓝的海水,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激起千层雪白的浪花。
“轰——”
“哗啦——”
那声音,单调,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碧瑶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潮起潮落。
许久。
她才幽幽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小凡,你看这海浪。”
“嗯?”
“像不像……我们这些人?”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掀起了多大的浪花,以为自己能改变潮水的方向。可到头来,潮水退去,沙滩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当年在这里,那么多人……正道的,魔教的,都以为自己是在为信念而战,为信仰而战。可如今呢?”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变成了黄土。他们为之拼命的东西,现在还有谁记得?我父亲,道玄真人......都成了过去。”
张小凡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都对。
人生如潮,起起落落。到头来,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那些宏大的理想,那些不共戴天的仇恨,在时间的冲刷下,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或许吧。”
他伸出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潮水冲不走的。”
“比如呢?”
碧瑶抬起头,看着他。
张小凡低下头,迎着她的目光,无比认真地说道:“比如……此刻.......我身边有你。”
碧瑶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迷茫与挣扎,也没有了后来鬼厉时期的冰冷与戾气,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她笑了。
那笑容,像是在这阴沉的海天之间,骤然绽放的一朵绚丽的花。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
是非对错,正邪之分,天下苍生……
那些东西,都太大了,太远了。
或许,它们很重要。
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都不如此刻肩头的这一份温暖,来得更真实,更重要。
只要能这样靠着他,哪怕下一刻便是神州末日,又有什么关系呢?
……
他们在流波山上,住了七天。
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岛民。
白天,张小凡会陪着她看海,抓螃蟹,捡贝壳。
晚上,他们会升起一堆篝火,他会细心地给她烤鱼吃,味道鲜美,碧瑶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小灰则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在林子里上蹿下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群野猴子,当起了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