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小凡决定踏出草庙村的前半个月,青云山,小竹峰。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放眼望去,整个山峰银装素裹,琼楼玉宇,宛如仙境。只是这仙境,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寒冷。平日里青翠欲滴的竹林,此刻都挂满了沉甸甸的冰棱,在凛冽的山风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玉石相击般的断裂声,然后便是更深沉的寂静。
望月台,小竹峰最高处。
陆雪琪就站在这里,一袭白衣,几乎要与身后的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却又在靠近她身体三尺之内时,被一股无形的、温润的灵力悄然化去。她就如同一尊不染尘埃的玉雕,美丽,却也冰冷。
十年了。
自水月大师仙逝,她接任小竹峰首座之位,已经整整十年。
这十年,她再也不是那个只需一心练剑、会因一个眼神而心乱的少女。她是一脉之首,是数百名女弟子的师长与倚靠,是青云门七大首座之一。
她的肩上,担着小竹峰的荣辱,担着师父的遗愿,也担着正道领袖之一的责任。
每日里,除了雷打不动的修行,她还要处理繁杂的门中事务,批阅各地的传书,教导新入门的弟子,调解弟子间的纠纷……她做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在她的带领下,小竹峰人才辈出,声势甚至隐隐有超越主峰通天峰的趋势。门下弟子敬她,爱她,也怕她。她们敬她的修为通玄,爱她的公正严明,也怕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没有人知道,在这份清冷与威严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疲惫而孤独的心。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如此刻这般,在风雪中独处之时,那份被白日里所有事务所掩盖的空洞与思念,便会如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恩重如山的师父,想起她临终前那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嘱托。
想起曾经一起在小竹峰长大的师姐文敏,如今已为人母,家庭美满,每次见到她,眼中总是带着几分向往。
也会想起那个与他一起上青云,最终却走上另一条路的林惊羽。听说他手持斩龙剑,常年在外斩妖除魔,行事越发孤僻狠厉,早已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但所有这些人和事,最终都会如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
只留下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青色衣衫、面容普通的少年,固执地、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最深处。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却发现,那份思念,早已如同她体内的太极玄清道,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是依旧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公子鬼厉,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模样?
她甚至不敢去想。因为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一如当年在通天峰上,眼睁睁看着他叛出青云,自己却无能为力时一样。
纵然相隔咫尺,却终究因为种种,未曾相见。
“师父……”
一声怯怯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雪琪缓缓转身,看到一个年约十多岁的姑娘,正抱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有些局促地站在不远处。那是文敏与宋师兄的女儿,苏文,如今也在小竹峰修行。
“天寒,您……您站了许久了。”苏文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陆雪琪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冰封的容颜上,仿佛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雪:“我无妨。你回去吧,莫要着凉了。”
“可是……”
“回去。”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苏文不敢再多言,行了一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陆雪琪的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般年纪。也曾有过简单的快乐,单纯的烦恼。可如今,那些都已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了。
风雪声,似乎更大了。
那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的低语,在诉说着十年的沧桑与无奈。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这份孤寂将自己包裹。
或许,这一生,就这样了吧。守着小竹峰,守着这份回忆,直到青丝变白发,直到自己也化作这山顶的一捧飞雪。
然而,宿命的轮盘,却在她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永恒的平静时,悄然转动。
三日后,雪停。
一封来自通天峰的紧急传书,由萧逸才的亲信弟子,送到了她的案头。
玉清殿。
十年后的玉清殿,比之当年,似乎更显庄严肃穆。道玄真人去后,长门一脉由萧逸才暂代掌门之职。这位当年青云门最杰出的弟子,如今已是人到中年,眉宇间沉稳干练,举手投足颇具一派宗师的气度。
此刻,青云门七脉首座齐聚一堂。
气氛,有些凝重。
“想必各位师伯、师弟、师妹都已看过传书了。”萧逸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南疆十万大山外围,近半年来,异兽频出,伤及无辜百姓。我青云门与焚香谷先后派出弟子前往清剿,结果……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在半月前,焚香谷的李洵道兄,拼着重伤,带回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身旁的玉案上,拿起了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物件,缓缓打开。
正是那枚漆黑的、刻着血色鬼头的兽骨令牌。
当鬼王令出现的一瞬间,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在座的几位首座,无一不是见多识广之辈,皆是面色一变。
“鬼王宗!”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也就是曾书书的父亲,失声惊呼。
“不错。”萧逸才的脸色无比凝重,“鬼王宗,这个我们以为早已分崩离析的魔教,似乎……又回来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洵道兄昏迷前留下些许话语,”萧逸才继续说道,“他在南疆一处隐秘山谷,见到了一个巨大的血祭祭坛,主持者,正是鬼王宗的余孽。其仪式之诡异,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
“哼,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藏了十年,终于敢露头了吗?”脾气最为火爆的朝阳峰首座,冷哼一声,“代掌门,下令吧!我即刻点齐门下弟子,定要将这群魔教余孽,斩尽杀绝!”
“商师弟稍安勿躁。”萧逸才抬手制止了他,眉头紧锁,“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据李洵道兄所言,那些余孽的修为与之前相比,有了诡异的增长,且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他在那座祭坛上,感受到了一股……让他都为之心悸的、熟悉而强大的气息。”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能让焚香谷的长老都感到心悸,又熟悉的气息……
答案,呼之欲出。
鬼王!
那个十年前搅动天下风云,险些颠覆整个正道的男人,很可能,还活着!
“此事,非同小可。”一直沉默的大竹峰首座宋大仁,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如今已不复当年的憨厚,多了几分沉稳,“我们必须查明真相。鬼王若真的再现,其图谋,绝不会小。”
“宋师弟所言极是。”萧逸才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召集各位前来商议。此事,必须由我青云门牵头,联合天音寺与焚香谷,共同应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派出一支精锐,深入南疆,查明鬼王宗的真实目的和实力。只是……派谁去,是个问题。”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寻常弟子去了,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如今青云门中,老一辈高手凋零,新生代尚需时日成长。能担此重任的,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冰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白衣女子身上。
陆雪琪。
她缓缓站起身,绝美的容颜上,是一片平静,眼神更是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