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股霸道、凌厉、充满了决然杀伐之意的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山,从天而降,重重地压在了这个宁静的小镇之上。寻常百姓或许毫无所觉,但在修行者的感知中,这股气息,便如同黑夜里最刺目的烈阳,不容忽视。
龙吟之声,穿云裂石,在神识的层面激起阵阵涟漪。
那是斩龙剑的咆哮。
陆雪琪握着张小凡的手,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似乎又重新变得冰冷。那刚刚因为她的触碰而稍稍松动的、僵硬的肌肉,再次紧绷如铁。
他缓缓地、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那个刚刚在烛火下,流露出一丝温情的“张小凡”,再一次被锁回了灵魂的深处。站在她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随时准备与整个世界为敌的……鬼厉。
陆雪琪的心,微微一沉,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抬起头,与他一同,望向了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小镇东面的入口。
月光下,一道青色的流光,仿佛撕裂了夜幕的闪电,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流光在小镇上空骤然停歇,现出了一道挺拔而孤峭的身影。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剪裁合体,显得身形愈发修长。他的背后,背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墨绿长剑,剑身之上,隐隐有龙形的气劲盘旋,发出阵阵低沉的嘶鸣。
十年风霜,似乎并未在他俊朗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雕琢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的眉,更利;他的唇,更薄;他的眼神,也早已不复当年的清亮,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冷厉与坚毅。
那是一种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以斩妖除魔为唯一信念,才能够淬炼出的眼神。
青云门,龙首峰,林惊羽。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落地的瞬间,便越过了客栈的屋檐,越过了寂静的街道,精准无误地,锁定了站在月光下的两个人。
当他的视线,与张小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空中交汇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空气中,似乎又响起了诛仙剑阵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又看到了通天峰上那决绝的背影,和那一句响彻云霄的“叛出青云”。
祖师祠堂外万剑一身死道消历历在目,尽管最后是张小凡的惊世一剑,破灭了鬼王的灭世执念,可终究又有几人会念他的好,不过是觉得魔教妖人的反目。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情仇,所有的遗憾与决裂,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对视,尽数点燃。
林惊羽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份不敢置信便被滔天的怒火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所取代。
“张!小!凡!”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曾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暖,也是他这十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深的刺痛与耻辱。
他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锵——”
斩龙剑应声出鞘!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夜空,墨绿色的剑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斩尽天下妖邪的无匹气势,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奔张小凡的头顶,怒劈而下!
这一剑,他没有丝毫的留手。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张小凡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去拿背后的噬魂棒。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就那么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看着剑光后,自己那位童年挚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躲。
似乎,也根本不打算躲。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欠他的。欠草庙村所有人的。如果这一剑,能了结所有的恩怨,那便……了结吧。
一念生,万念俱灰。
就在斩龙剑那霸道的剑气,已经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距离他的头顶已不足三尺之时。
一道清冷的、湛蓝色的光幕,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冰墙,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的面前。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个小镇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斩龙剑那狂暴的剑气,与湛蓝色的光幕轰然相撞,激起的气浪如同狂风,将周围的地面都刮起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天琊。
是陆雪琪出手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张小凡的身前。白衣胜雪,身姿纤秀,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稳稳地接下了林惊羽这含怒一击。
“陆师姐?!”
林惊羽的剑被挡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看着那个挡在张小凡身前的白色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你……你为何要护着这个魔头?!”他厉声质问道,语气中满是失望,“你忘了他是谁了吗?!他是鬼厉!是那个满手血腥,叛出师门,与魔教妖人为伍的败类!”
陆雪琪手持天琊,神色清冷如冰。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张小凡,只是迎着林惊羽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师弟,我当然记得他是谁。”
“那你……”
“我还记得,”陆雪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冷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青云门小竹峰首座!而你,手持斩龙剑,在凡人城镇之中,对一个并未反抗之人,下此杀手,又是何道理?!”
“道理?”林惊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对他这种魔头,还需要讲道理吗?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天职!陆师姐,你莫不是被他迷惑了心智?还不快快让开!”
说着,他手腕一震,斩龙剑上龙气大盛,竟是想强行破开天琊的防御。
陆雪琪脸色一白,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滑行了半步,但脚下却依旧站得极稳。
“林惊羽!”她也动了真怒,直呼其名,“我再说一遍,让开!我此次下山,乃是奉了代掌门之令,调查南疆异动!他,是我此次任务的关键!你若执意在此动手,便是公然违抗掌门号令,阻挠青云门要务!”
她搬出了萧逸才,搬出了青云门的大义。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用来压制林惊羽的理由。
果然,听到“代掌门之令”这几个字,林惊羽的动作,明显地迟滞了一下。他眼中的怒火并未消退,却多了一丝疑虑。
“代掌门?”他皱眉道,“这……这不可能!萧师兄怎么会让你与此等妖人同行?!”
“信与不信,在你。”陆雪琪冷冷地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山,亲自去问代掌门。但现在,你必须收手!”
林惊羽死死地盯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男人。
张小凡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对峙,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看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而他这副模样,在林惊羽看来,更是坐实了他冷血无情的魔头本性!
“好……好!”林惊羽怒火攻心,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惨然的笑意,“陆师姐,我敬你是小竹峰首座,我不与你动手。但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天下之大,青云门人才济济,为何偏偏要借助一个叛徒、一个魔头的力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
这痛苦,不仅仅是因为陆雪琪的阻拦,更是因为,他觉得整个青云门,都背叛了那份坚持了千年的,正邪不两立的铁则。
陆雪琪沉默了。
她该如何回答?
说因为他了解鬼王宗?说因为他身负佛道魔三家真法?
还是说……因为她心中,那份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私心?
就在她沉默的这一瞬间,那个一直如同雕像般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林惊羽”张小凡的声音,沙哑,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