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的话，像是一块投入寒潭的巨石，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彻骨的冰冷。
一张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嘴。
正在吞噬这个世界。
这个比喻，是如此的诡异，又是如此的精准，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攀爬至头顶。
“胡言乱语！”
第一个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李洵。他厉声喝道，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惶。“装神弄鬼！我辈修士，餐风饮露，吐纳天地灵气，若真有如此异变，我等岂会毫无察觉？”
他说着，下意识地运转玄功，感应四周。
然而，这一感应，他脸上的血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
没有错。天地间的灵气，依旧充沛，山间的风，林间的木，溪流的水，都还在那里。但是，在这一切的表象之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就好像一幅色彩饱满的画卷，虽然画面依旧，但构成它最底层的、最细微的那些笔触，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怎么……怎么会……”李洵喃喃自语，他那向来倨傲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迷茫与恐惧。
燕虹的脸色，也早已变得煞白。她不需要像李洵那样刻意去感应，女子的直觉天生敏锐，她比李洵更早地，就察觉到了那种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她看向张小凡，眼神中，第一次，少了敌意，多了几分探寻与凝重。
林惊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小凡。他那握着斩龙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是相信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还是相信自己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念。
可是，他体内的太极玄清道，同样在向他发出警示。那是一种源自于功法本源的、对天地法则变化的天然感应。
张小凡说的……是真的。
“不是灵气，是‘生气’。”
一直沉默的陆雪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一道清泉，注入了众人那早已混乱的心湖。
“是构成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生气’，正在流失。”她看着张小凡，眼中没有半分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担忧，“万物有灵，魂魄，怨念，亦是‘灵’的一种。它们是‘生气’最外显、最游离的部分。所以，你手中的噬魂棒，才会第一个，察觉到异变。”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瞬间，便将张小凡那看似玄虚的感受，与修行者能够理解的“道理”，联系了起来。
张小凡默然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呵呵……呵呵呵……”
一阵干涩的笑声，忽然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周一仙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画着一些奇怪的、扭曲的符号。他一边画，一边笑，那笑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凉。
“老先生？”陆雪琪蹙眉问道。
“晚了，晚了呀……”周一仙摇着头，站起身来，用脚，将地上那些符号尽数抹去，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
他看着众人，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仿佛能洞穿古今的智慧光芒。
“你们以为，‘迎回修罗’，只是打开一扇门，放一个古神进来那么简单吗？”他冷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错了，大错特错！”
“修罗的本源，是‘寂灭’。它与我们这个由‘生机’构成的世界，是绝对的对立。它，根本就‘进不来’。就像水与火，永远无法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那鬼王他……”林惊羽忍不住追问道。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把修罗‘请’进来。而是要把我们这个世界，先变成修罗可以‘踏足’的地方！”周一仙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正在……‘杀死’这个世界！”
“先是吞噬那些无主的残魂与怨念，然后，便是山川草木的精气，飞禽走兽的生机，最后……便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
“他要将这整个天地，都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寂的‘尸体’！到那个时候，天道壁垒，自然就会因为失去了‘生气’的支撑而变得薄弱。而修罗，也就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降临在这片……死地之上！”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
如果说，之前的“抹去魂魄”，还只是令人感到恐惧的“术”。
那么现在，周一仙所描绘的，则是一幅令人感到彻底绝望的、正在缓缓展开的……末日画卷。
“我们……我们必须阻止他！”李洵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第一次，放下了焚香谷弟子的骄傲，以一种近乎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天下！集结三派之力，共讨鬼王！”
“来不及了。”
张小凡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彻底打碎了李洵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噬魂棒。
众人看到，那根通体乌黑的棍子上，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棍身之上，那些由鲜血与怨气凝聚而成的、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流动，闪烁。
“它在……指引我。”张小凡闭上眼睛，感受着从噬魂棒上传来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如同饥渴般的吸力，“那个‘吞噬’的源头，就在南疆深处。而且……它的速度，正在加快。”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没有时间，去等三派集结了。等他们商议出结果，这个世界，可能已经‘死’了一半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张小凡说的是事实。正道三派，虽同气连枝，但各有算盘。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从上报，到议事，再到决策出兵，没有十天半月，绝无可能。
而十天半月……
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剩下多少“生气”。
“我跟你去。”
陆雪琪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站到了张小凡的身旁，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也去！”林惊羽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看了一眼张小凡，沉声道，“我不是信你，我是信陆师姐。而且，此事，我青云门弟子，责无旁贷！我必须亲眼看着，你不会与鬼王同流合污！”
他的话，依旧带着刺，但那份同行的决心，却是不容置疑的。
李洵和燕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与决断。
“好！”李洵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南疆，本就是我焚香谷世代镇守之地。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袖手旁观！不过，鬼厉，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让我们发现，你与鬼王有任何勾结，我李洵，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你当场诛杀！”
“随时恭候。”张小凡淡淡地回了四个字。
就这样，一支由正道三大派最杰出的弟子，与一个曾经的魔教巨擘所组成的、堪称诡异的队伍，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下，达成了共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南疆深处，那个正在吞噬世界的，风暴之眼！
“既然决定了，那就事不宜迟。”陆雪琪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等等。”
周一仙忽然开口，叫住了众人。
“老夫虽然老了，打打杀杀是不行了。不过，这寻龙点穴，趋吉避凶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古旧的、布满了裂纹的八卦盘。
他将八卦盘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的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周一仙口中喷出，洒在了那八卦盘上。
“爷爷！”小环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天机……天机已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