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一声清脆而又孤寂的铃响。
它并非来自于外界，并非通过空气的震动传入耳膜，而是直接、毫无征兆地在他的神魂最深处响起。那声音仿佛一滴亘古之前便已凝结的清泪，穿越了十年漫长而又死寂的光阴，跨越了生与死的混沌界限，滴落在他那片早已干涸枯裂的心湖之中。
一瞬间，涟漪扩散，记忆的洪流决堤而至。
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而深刻的断层。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褪色。那狰狞咆哮的血池，那癫狂如神似魔的鬼王，那足以将天地都化为熔炉的四灵血阵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有这些构筑成此刻绝望现实的元素，都在那一声铃响之后，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昏沉天幕。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前。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一道道狰狞的闪电在浓厚的乌云中游走，映照出下方无数张惊骇、愤怒、或是冷漠的脸庞。
然后，那把剑出现了。
一把古朴、苍凉，剑身之上仿佛铭刻着天地初开以来所有沧桑岁月的绝世仙剑，裹挟着凡人无法直视的七彩霞光，如同一道代表着天道意志、前来审判世间一切罪孽的惊天长虹，带着无可匹敌的毁灭之威，呼啸而下！
诛仙！
剑锋所指，正是他。
那个跪在殿前，渺小、无助、被整个世界所唾弃与背弃的少年。他的身上还穿着青云门的弟子服，可那青色，在那一刻却显得如此讽刺。他成了正道的叛徒，魔教的妖孽，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异类。
没有人为他说话，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师父的失望，师娘的痛心，师兄师姐们的疏远与戒备……所有他曾经珍视的羁绊，都在那一刻化作了刺向他心脏的利刃。
世界如此之大，却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毁灭吧。
就这样结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与辩解，平静地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足以净化一切的毁灭。
然而，预想中那足以将神魂都彻底湮灭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抹水绿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却又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闯入了他那片黑暗的视野。她就像是狂风暴雨之中一片最柔弱、最无助的落叶，却以一种撼动天地的决绝姿态，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张开了双臂，并不宽阔的肩膀，却在那一刻为他撑起了一片隔绝了整个世界恶意与审判的天空。
狂风吹起了她如瀑的乌黑发丝，吹动了她那身再熟悉不过的绿色衣角。
风，也吹响了她腰间的那串铃铛。
“叮铃……”
“叮铃……”
铃声不再是往日的清脆悦耳，而是变得急促、尖锐，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演奏着一曲早已谱写好了的、名为“离别”的悲歌。
然后，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用尽了他此后十年光阴也无法忘记，用尽他未来永生永世也无法释怀的痴情咒语。
那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最缱绻的呢喃，却又坚定得足以向漫天神佛宣战。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光！
无尽的、璀璨的、决绝的血色光芒！
从她那看似单薄纤弱的身体之中，毫无保留地绽放了出来！那光芒的源头，是她的生命，是她的灵魂，是她的一切！
那光，是那样的温暖，将他周身的寒意尽数驱散；那光，又是那样的刺眼，刺得他双目流血，心脏欲裂！
那足以毁天灭地的诛仙剑阵，那代表着天道无情意志的绝世神罚，竟被这以血肉与灵魂为祭品的痴情之光，硬生生地抵挡了下来！
而她，那个他甚至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承诺的女子，那张绝美无瑕的容颜，却在那无尽的光芒之中，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消散……
最后，留给他的，只有那一抹凄美绝伦，却又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和那一声，跌落在冰冷石板上，永远也无法再被唤醒的铃响……
不！
不要！
不要再看下去了！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看下去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怒吼，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临死前的最后悲鸣，从张小凡的喉咙最深处爆发了出来！他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青筋如同狰狞的虬龙一般在他的脖颈与额头上暴起，双目之中流淌下来的，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那尘封了整整十年的记忆！
那被他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死死压抑在灵魂最深处，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不得安宁的梦魇！
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现实，发生了完美而又残忍的重叠！
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二十年之前，在青云山之巅，她为了保护那个被天下人所不容的他，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诛仙剑下，魂飞魄散！
二十年后，在这阴森的滴血洞底，她仅剩的、维系着最后一丝存在的残魂，竟还要为了保护这个依旧无能的他，再一次挺身而出，去抵挡她那早已疯魔、化身为修罗的父亲！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你挡在我的前面！
凭什么每一次，我都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为我付出一切！
凭什么我这么没用！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一次！又一次！
不甘！
是足以将星辰都燃尽的无尽不甘！
愤怒！
是足以将九天都倾覆的滔天愤怒！
悔恨！
是足以将灵魂与天地都一同碾碎的无边悔恨！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压缩、被点燃，最终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足以焚烧九天的黑色火焰，从他的灵魂本源之处轰然爆发！
那火焰，不再是单纯的魔念，不再是噬血珠所带来的暴戾与杀戮。
那是一个男人，在亲身经历了两次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之后，所爆发出的最原始、最纯粹，也是最疯狂的——守护之念！
我不管什么正邪！
我不管什么天地！
我不管什么神佛！
我只想让她活着！
谁敢伤她，我就杀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给！我！滚！开！”
张小凡那双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再一次爆发出骇人到极致的精光！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红，而是蕴含着一种毁灭一切、重塑一切的意志！
他体内的佛、道、魔三股原本如同三条脱缰孽龙般相互冲撞、相互撕扯的力量，在那股强大到了极致，纯粹到了极致的守护意志的强行驱使之下，竟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了疯狂地运转与融合！
佛家的慈悲金光，道家的清圣青芒，魔道的霸烈黑气，这三股截然不同、水火不容的力量，在这一刻被那股守护之念尽数碾碎、分解，剥离了它们所有外在的属性与法则。
不再是三条狂暴的巨龙！
而是化作了一片混沌！
一片仿佛能够吞噬万物、颠覆乾坤、重归天地未开之前的灰色混沌！
那灰色，是万物之始，亦是万物之终。它没有属性，因为它本身就是所有属性的集合与本源；它没有法则，因为它本身就是缔造法则的至高存在！
这，才是天书五卷真正的奥秘！
这，才是超越了正邪、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这方天地规则的，最本源的宇宙力量！
“咔嚓——！”
一声清脆细微，却又如同天雷般在鬼王心中炸响的声音传来！
那束缚着张小凡的、由整个四灵血阵所凝聚而成的、足以禁锢神魔的无形枷锁，竟是在那片深邃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