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如同一根纤细而又坚韧的金线,挣扎着穿透了那层层叠叠、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烟尘与血色薄雾,洒落在这片早已沦为废墟的空桑山之上时,那持续了整整一夜,仿佛要将天地都彻底撕裂的剧烈震颤与恐怖轰鸣,终于缓缓地、不甘地平息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死寂,如同潮水般重新占领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复杂气味,那是刺鼻的血腥、岩石被烧灼后的焦糊、草木化为灰烬的枯败,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毁灭之后独有的虚无气息。
曾经那座巍峨险峻、高耸入云,令无数魔教弟子引以为傲的空桑山,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足以让任何亲眼目睹之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天坑!
它就像是苍穹之上的一位远古神明,愤怒地向人间挥出了祂的巨拳,将这片大地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永恒伤口。
天坑的边缘犬牙交错,无数狰狞深邃的裂缝如同蛛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仿佛是大地的血管在最后的痛苦中爆裂开来。那些曾经坚固无比的山岩,此刻脆弱得如同风干的泥块,稍有触碰便会簌簌地落下尘埃。
而在那天坑的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之中,依稀还能看到一些早已被巨石彻底掩埋、扭曲变形的古代建筑的残骸。
那便是曾经让无数魔教妖人闻之色变,被列为正道禁地的——滴血洞。
如今,它连同里面所隐藏的所有罪恶、秘密,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都已经被彻底地埋葬在了这万丈深渊与无尽尘埃之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又痛苦的咳嗽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在天坑边缘,一处由无数碎石堆积而成、相对平缓的乱石堆中,曾书书挣扎着从一块桌面大小的岩石后面爬了出来。
他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英俊的脸上满是灰尘与干涸的血污,交织成一幅怪异的图画。那身本就因连日激战而破烂不堪的青云门道袍,此刻更是被撕扯得如同乞丐身上最破旧的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月白颜色。
他扶着身旁冰冷而又粗糙的岩石,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他的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后怕与骇然。
就在刚才,就在那一道仿佛开天辟地般的诛仙剑光劈开山体,引发最终大崩塌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感知中分崩离析。
天在坠,地在陷,无数吨重的巨石如同雨点般从头顶砸落,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末日天威。
若不是他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反应,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尽数灌注于家传的那面六合镜之中,撑开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守护光幕,将他和早已昏迷不醒的林惊羽死死护住,恐怕他们两个现在早已被那些如同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的巨石,给活活压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
饶是如此,那恐怖绝伦的冲击波透过光幕传来,依旧是让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了一遍,瞬间移了位。若非他根基扎实,恐怕早已当场昏死过去。
“……惊羽!”
稍稍缓过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头涌上的腥甜,曾书书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便立刻踉跄地回过头,看向那个依旧静静地躺在六合镜柔和光芒笼罩之下的身影。
林惊羽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的双眼下是两道浓重的青黑色。他的气息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总算平稳了下来,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可能断绝的迹象。他胸口处那道被法宝贯穿的狰狞伤口,在丹药的效力下也不再向外渗出鲜血。
曾书书见状,那根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是“啪”地一声断了。他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碎石之上。
活下来了。
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片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景象,神思一阵恍惚。巨大的耳鸣声依旧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让他一时间竟是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挣脱了那场噩梦,还是坠入了另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绝望的噩梦之中。
鬼王那睥睨天下的狂傲身影……
那吞噬了无数生灵,汇聚成血色苍穹的四灵血阵……
那扇缓缓打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无尽深渊的修罗之门……
还有最后,那一道从天而降,贯穿了天与地,足以让鬼神都为之哭泣颤抖的七彩剑光……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就在他心神恍惚、如在梦寐之际,他的目光却是猛地一凝,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在那巨大天坑的最中心,在那烟尘弥漫最浓郁、废墟堆积最深厚的地方,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一步一个血印地,从那无尽的烟尘与废墟之中走了出来。
是陆雪琪!
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往日那份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如九天玄女般的仙子模样。
她的身上同样沾满了灰尘与斑驳的血迹,那件洁白如雪的霓裳早已破损多处,露出了下面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她那如瀑的青丝早已凌乱不堪,几缕湿透的发丝紧紧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凄美与脆弱。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殷红的血迹,显然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大崩塌之中,她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是,她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任何伤势,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她那双本该是清冷如霜雪的美眸,此刻却被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焦急与偏执所占据!她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一片由崩塌的山体核心所堆积起来的、最高的乱石堆!
她的眼神,就好像那堆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石头下面,埋葬着她的整个世界!
“..…小凡……”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曾书书的心脏之上,让他猛地一抽!
他瞬间明白了!他瞬间明白了陆雪琪在找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悲痛瞬间攫住了他!他也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不顾那撕裂般的剧痛,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朝着那边的白色身影冲了过去!
“陆师姐!”
他嘶哑地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小凡他……他引动诛仙剑.....恐怕……”
然而,陆雪琪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说,她的整个世界里,已经听不见除了自己心跳和执念之外的任何声音。
她的眼中,只有那堆冰冷的、仿佛在嘲笑着她无力的石头。
她踉跄着冲到那乱石堆前,没有祭出天琊,也没有施展任何道法,而是伸出了自己那双本该是握着三尺青锋、翩然若仙的纤纤玉手,竟是开始疯狂地、徒手地搬开那些沉重而又棱角分明的巨石!
那些石头在崩塌中被削得锋利无比,边缘如同刀刃。
只几下,便将她那白皙娇嫩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
皮肉翻卷,血珠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滴落,将身下的碎石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但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她只是在疯狂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搬开一块,再搬开一块!
一遍,又一遍!
那副模样,就好像一个即将溺水而亡的人,在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
“……我答应过你的……”
她的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着,声音微弱、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令人心碎的哭腔。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