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玉清殿。
殿外,是铅云低垂,寒风凛冽。那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卷着细碎的冰棱,无情地抽打在古老殿宇的琉璃瓦与朱红立柱之上,发出“噼啪”的脆响,仿佛连苍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浩劫而悲鸣。青云山脉那千年不变的苍翠,此刻也被这沉郁的天色压得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些许仙家气韵。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凝结成冰的恐怖压抑。巨大的盘龙金柱静默地矗立着,柱身上雕刻的龙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氛围,收敛了所有的神威。殿堂高阔,穹顶之上绘制的星图壁画也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几盏长明灯的微弱火光,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瑟瑟发抖,将两侧数十道身影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如同一个个挣扎的鬼魅。
青云门七脉首座,以及各脉最为出类拔萃的精英弟子代表,数十道身影分列两侧,静立如松。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须发皆白、道行高深的老一辈长老,还是英姿勃发、修为已臻化境的新一代翘楚,单独放在当今神州浩土的任何一处,都足以成为坐镇一方、独当一面的顶尖人物。他们是正道的基石,是无数修行者敬仰的存在。
但此刻,这些顶尖人物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那份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悲痛与深深不安的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向大殿正中央那张古朴厚重的紫檀香案。
那份来自遥远的西方佛门圣地——天音寺的“梵音血书”,就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一卷看似普通的白绢,却因其上书写的字迹而显得触目惊心。那猩红的字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佛性与金刚怒目般的决绝。它仿佛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普泓上人,那位慈悲为怀、修为通玄的一代宗师,在生命最后一刻所经历的悲壮。
这封血书,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狠狠地撕裂了整个正道,勉强维持了十余年的脆弱平静与安宁。
坐于大殿最中,那张象征着青云门最高权力的掌门宝座之上,萧逸才面沉如水,一袭墨绿色的掌门道袍更衬得他脸色苍白。他那双向来沉稳而又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眼眸之中,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有对一代高僧溘然长逝的震惊与悲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面对那神秘“青光”,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强敌时,所产生的深深忌惮与不安。作为青云门的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血书背后所代表的分量,那是一种足以动摇整个神州根基的巨大危机。
许久,许久。
久到殿内众人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诸位”
萧逸才那低沉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声音,才终于如同投石入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音寺的噩耗,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普泓上人他……为镇压‘无字玉璧’的异动,耗尽了毕生心血,不幸……圆寂了。”说到“圆寂”二字时,萧逸才的声音微微一顿,其中蕴含的沉痛之情,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同身受。“此乃我正道的巨大损失。”
“阿弥陀佛……”
一位来自落霞峰、年岁较长的长老双手合十,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悲戚,竟然低声念诵佛号。其余众人,亦是面露哀容,气氛愈发沉重。
“掌门师兄。”
就在此时,下方龙首峰的队列之中,新任首座齐昊上前一步,对着萧逸才深深一揖,拱手说道。
如今的齐昊,早已褪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略带傲气的青年模样。岁月与责任在他身上沉淀出了别样的魅力,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道袍,衬托着他那越发沉稳与内敛的气质。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脉首座应有的风范与担当。
只是此刻,他那素来俊朗的眉宇之间,却是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显示出其内心的极不平静。
“普泓上人圆寂,我等皆痛心疾首,恨不能亲自前往天音寺吊唁。但我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仅仅是沉湎于悲痛。我们必须要搞清楚,那道引发了这一切异变的神秘‘青光’,究竟是何来历!”
齐昊的声音清朗而有力,掷地有声,瞬间将众人的思绪从悲伤中拉回到了严酷的现实。
“梵音血书上说,那青光无视了天音寺传承千年、由历代高僧心血加持的‘大梵般若’护山大阵,如入无人之境,直入后山禁地!这……这等神通,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纵观古今,便是当年的兽神,或是借着四灵血阵的鬼王,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若不能查明其根源,找出其底细,我等正道各派的山门,岂非都成了形同虚设的篱笆?恐怕从此以后,整个神州浩土,都将寝食难安!”
齐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心思敏锐之辈,瞬间便领悟了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
“齐师侄言之有理!”
风回峰首座曾叔常抚着自己花白的长须,一脸凝重地附和道。“老夫修行三百余载,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可遍览门中典籍,也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诡异而又霸道的力量。无视阵法,直指核心,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封血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那‘梵音血书’之上,也只写下‘天外青光,不知其源’八个字,显然是语焉不详。
一个连对手是谁、来自何方、目的为何都一无所知的敌人!
这就像是一把无形之剑,悄无声息地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会不会……是魔教那些蛰伏的余孽在搞鬼?”
一位性格较为火爆的长老忍不住开口猜测道,他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鬼王宗虽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毒门、合欢派的余孽尚在,焉知他们不是得到了什么邪门歪道的神通,意图卷土重来?”
“不可能!”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冰冷、干脆、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便直接将其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林惊羽。
他与宋大仁、曾书书并肩立于弟子队列的最前方,代表着青云门新一代的最强战力。他身姿挺拔如剑,一身青衣,那张俊朗而又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川。
“鬼王已死,修罗之门已散。魔教主力也尽丧于十年前的大战,如今四分五裂,早已是一盘散沙,各自龟缩,自保尚且不及,哪里还有这等搅动天下风云的通天能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除非....鬼王并未....”林惊羽顿了顿,那双锐利如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且,天音寺那青光出现的时间,根据血书上的描述,正好是鬼王被斩之际!”
“诸位,你们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此言一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整个玉清殿,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死寂!
是啊!
这个时间点!
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过敏感,太过诡异,太过巧合了!
正当正魔两道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南疆,聚焦于鬼王一人身上,进行着一场决定神州未来命运的终极对决之时,在遥远的西方,在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难道……难道这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更加庞大、更加深不可测的阴谋?
难道,除了鬼王之外,这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