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万年玄冰还要酷烈,比九幽黄泉还要深邃的死寂,如同一张无形而沉重的巨网,笼罩了整个通天峰的后山。
那柄不久之前还凶焰滔天,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吞噬的诛仙古剑,此刻正温顺得如同一只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幻月洞府的入口上方。它周身那曾令人灵魂战栗的血色煞气已然尽数收敛,只余下七彩流光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之后,那来之不易的平静。
寒风依旧在山巅之上肆虐,卷起地上的残雪与被剑气削断的碎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然而,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却丝毫无法穿透那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震撼”的屏障。
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各脉的年轻精英弟子,到成名已久的各脉首座,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施了定身咒,化作了一尊尊毫无生气的石雕。他们的身体僵硬,呼吸停滞,唯有那圆睁的双眼,呆滞地、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半空之中。
那里,一个青衣身影负手而立,山巅的狂风吹拂着他略显宽大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那仿佛与整座山脉融为一体的沉稳身形。
那张脸,是那样的平凡,丢在人海之中,便再也寻不出来。
那个身影,是那样的单薄,仿佛一阵更猛烈的山风便能将他吹倒。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到极致的人,却在刚才,用一种近乎于神迹般的方式,一手导演了一场足以彻底颠覆、乃至粉碎他们所有人长达数百年修真认知的奇迹!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毁天灭地的对决。
他只是抬了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张了张嘴,说了一句。
然后,那柄连青云门历代祖师都需倾尽心血、甚至以身殉剑才能勉强驾驭的无上凶兵,便乖乖地平息了怒火,收起了獠牙。
这已经不是“强大”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法则。
这是主宰。
这是凡人仰望神明时,才会感受到的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震惊、骇然、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羞于承认,却又无法抑制的敬畏!
无数种复杂到极致,又彼此矛盾的情绪,在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心中疯狂地交织、碰撞、翻涌,掀起了一场远比诛仙剑气更加猛烈的风暴!
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张小凡同辈,或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年轻弟子们,此刻的感受更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二十年前,七脉会武的擂台之上,那个资质愚钝,手持一根黑不溜秋的烧火棍,被所有人嘲笑,却又一次次跌跌撞撞站起来,眼神无比倔强的少年。
那时候,他是大竹峰的“笨蛋”,是整个青云门的笑柄。
十年后,他堕入魔道,化身鬼厉,血手滔天,成了整个正道口诛笔伐的公敌,是所有师长告诫弟子时,最常用的反面教材。
而今天,当青云门遭遇数千年来最诡异、最凶险的内乱,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宗门被镇派神兵毁灭的绝望时刻。
他,却再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以一种近乎于救世主的姿态。
一念,可动风云。
一语,可息诛仙!
这二十年,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怎样的奇遇,走过了怎样的道路,才最终达到了这样一个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匪夷所思的恐怖境界?!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张小凡”这三个字,对于整个青云门,乃至对于整个神州浩土而言,都将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全新意义!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氛围之中,脸色最为难看,神情最为复杂的,无疑便是那位刚刚还意气风发,试图以掌门之尊强行驾驭神剑的青云门领袖——萧逸才。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仿佛被冻结了,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悬浮于空的青衣身影。
他那张向来以沉稳、威严著称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深处,更是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风暴!
恐惧!
是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即便是他自己也万分不愿意承认,但那份源自于灵魂最深处,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的恐惧,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清晰!
他恐惧的,并不仅仅是张小凡那深不可测,完全无法揣度的修为。
他真正恐惧的,是张小凡刚才所展现出的,那种对诛仙古剑近乎于绝对的、如同主人对宠物般的掌控力!
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那是一种连他这个手持掌门信物,名正言顺的青云领袖都从未拥有过,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力量!
那是一种完全凌驾于青云门数千年传承、驾驭法则之上的至高权威!
凭什么?!
他到底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要发狂!
他不过是一个身负佛、道、魔三家功法的叛徒!一个不容于天地的怪物!一个被青云门扫地出门的弃徒!
他凭什么可以得到这柄镇派神兵的认可?!凭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做到连青叶祖师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无边的嫉妒与刻骨的不甘,如同两条最恶毒的毒蛇,在他的心房里疯狂地啃噬、撕咬,带来一阵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但比嫉妒与不甘更加强烈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与冰冷的理智!
他知道,他不能动他。
至少现在,在这里,绝对不能!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数千名青云弟子亲眼见证了张小凡以救世主姿态“挽救”了整个青云门之后,他若是对他表露出半点敌意,甚至只是一个不善的眼神,那么他这个掌门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威望,便会瞬间崩塌!他将会成为整个青云门的罪人!
更何况……
他真的……能动得了他吗?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的却是一阵让他浑身发冷的寒意。
萧逸才没有这个自信。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要忍!
无论心中有多少屈辱、多少愤怒、多少杀意,他都必须死死地压下去,像一颗钉子一样,深深地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冷却他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五脏六腑。他又吸了一口气,再一口……
他强行命令自己那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恢复平静,命令自己那因为嫉妒而扭曲的面部肌肉重新舒展。
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时,脸上那苍白与铁青已经悄然褪去,重新挂上了那份属于一派之主的沉稳与威严,甚至,还带着一丝经过精心计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欣慰。
“张......师弟。”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虽然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干涩,但语调却已经听不出丝毫的异常。
他甚至还极为自然地用上了那个早已被他尘封了二十年,甚至在他心中早已与“叛徒”二字划上等号的称呼。
“今日之事,实乃我青云门千年未有之大劫。多亏了你深明大义,不计前嫌,及时出手,才挽救我青云于危难之中。”
他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了整个后山,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清晰无比。
“此等大恩,我萧逸才,以及青云门上下所有弟子,必定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在明面上肯定了张小凡的盖世功劳,将他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又在暗地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将整个青云门,摆在了一个“施恩者”与“宽恕者”的位置上。
言下之意,你张小凡虽然有功,但你终究是青云弟子,你今日的出手乃是理所应当的“深明大义”。而我们,会代表整个青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