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如同被无尽鲜血彻底浸透的血色苍穹,终究是没有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
随着那道贯穿天地的滔天煞气,在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的疯狂宣泄之后,渐渐隐没、消散,仿佛一头吞噬了天地的远古巨兽,在饱餐之后,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笼罩了整片神州浩土,让万物生灵都为之战栗惊惶的不祥红光,也终于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褪去了它那狰狞而又恐怖的色彩。天空,在经历了漫长的血色浸染之后,再一次,艰难地恢复了它本该有的蔚蓝与澄澈。
阳光,也终于得以穿透那厚厚的、仿佛依旧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云层,将久违的温暖与光明,重新洒向这片早已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所笼罩的多事之秋。
然而,所有劫后余生的人,心中都无比清楚。
那并非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另一场更加恐怖、也更加疯狂的暴风雨,来临之前那最后、也是最令人窒息的……宁静。
中原腹地,一座毫不起眼,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任何一张官方地图之上的边陲小城。
城西,一处早已有些破败的普通小院里,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片天地间挥之不去的悲凉,奏着哀乐。
一棵不知是何品种,早已掉光了所有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嶙峋枝丫的古怪老树之下,那个一身崭新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实则猥琐到了极点的老神棍周一仙,正有气无力地瘫躺在一张同样是破旧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竹制躺椅之上。
他那双向来充满了狡黠、市侩与精明算计的浑浊老眼,此刻却是微微眯起,眼神的深处,带着一丝无比复杂与沧桑的追忆,静静地注视着那片虽然早已恢复了平静,但在他的眼中,依旧仿佛能够看到一抹淡淡血色的遥远天际。
他知道,那里,是狐岐山的方向。
也曾是,那个男人野心与疯狂的……起点。
“唉……”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这院子里萧瑟的秋风所吹散。但那叹息之中所蕴含的,那股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兴衰荣辱、悲欢离合的无奈与悲凉,却是那样的沉重。
沉重得,甚至连这片天地,都仿佛在为之黯然。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年轻到头发还是乌黑的,背脊还是挺直的,年轻到还相信这世间有所谓的天道长生,与肝胆相照的……真情。
他也曾有过一个朋友。
一个同样是惊才绝艳、意气风发,怀揣着那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侧目的雄心与壮志的年轻朋友。他们相识于微末,纵论于江湖,彼此引为知己。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那个令天下正道闻风丧胆的鬼王。
他,叫万人往。
一个充满了豪情与霸气,却又不失那一丝书生儒雅的,听起来便让人心生向往的名字。
周一仙浑浊的眼中,倒映出昔日的景象。他们也曾于月下,一同煮酒论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笑骂天下英雄皆为碌碌之辈。也曾一同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为了一个“义”字,不惜与整个门派为敌。
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岁月将他们的锐气都磨平。
直到,那一天。
那个男人,为了一个他深爱入骨的女人,也为了那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足以让天下所有枭雄都为之疯狂的所谓“霸业”,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一条注定了要与整个天下为敌的……不归路。
他劝过。
“人这一辈子,求的不过是逍遥二字,你我二人,携手同游,看遍这大好河山,岂不快哉?何苦要去争那虚名,淌那浑水?”
他也拦过。
在万人往决定继承鬼王宗,修炼那无上天书之时,他曾挡在他的面前,几乎是以命相逼。
但是,他失败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把酒言欢、笑谈风月的挚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无尽的黑暗与疯狂,被权力和力量的欲望所腐蚀,被失去挚爱的仇恨所吞噬。
最终,彻底地,从那个意气风发的“万人往”,沦为了一个被仇恨与欲望所彻底支配的……魔鬼。
而如今。
那个魔鬼,终于是要将他那早已是酝酿了数百年的疯狂与怨毒,彻底地释放出来了。狐岐山传来的那股煞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修罗重归的征兆。
那老友毕生的夙愿,终于,要以一种毁灭世界的方式,来实现了。
“……哎……”
周一仙再一次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他知道,这片早已是风雨飘摇的神州浩土,终将要因为他那个早已是误入歧途、再也无法回头的老朋友,而彻底地陷入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这个看似游戏的红尘的“骗子”,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过去的数十年一样,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世事沉浮,沧海桑田。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经意间,瞥向了那间依旧亮着微弱灯火的破旧厢房。
透过那早已破了几个大洞的窗户纸,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身穿一袭鹅黄罗裙,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的绝美女子,正一脸好奇与凝重地,打量着那个依旧在昏迷不醒的青衣男子。
以及,那被男子死死地、仿佛与血肉融为一体般握在手中的,那根早已是与一段诡异枯枝彻底黏合在一起的……烧火棍。
在那一刹那,周一仙那双本是充满了沧桑与无奈的浑浊老眼之中,猛地闪过了一丝无比锐利、也无比忌惮的精光!那道光芒,仿佛刺破了黄昏的暮气,让整个院落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不要,打它的主意。”
他缓缓地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而又平淡,就仿佛是在随口说起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威严与分量,却重若泰山。
但那语气之中,所蕴含的那股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威严,却是让那正在屋内,偷偷打量着那根诡异法宝的合欢派奇才金瓶儿,那颗本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心,猛地……一凛!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周身那无形流转的媚术气息,竟被这平淡的一句话,瞬间压制得溃不成军!
“……那不是你,可以染指的东西。”
那声音,仿佛是穿透了墙壁,直接在金瓶儿的耳边响起,又仿佛,是在对着这片天地,自言自语。
屋内。
金瓶儿在听到那句看似平淡,实则充满了无上威严的警告之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从未想过,这个终日里疯疯癫癫、坑蒙拐骗的老头,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仅仅一句话,便让她如坠冰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意。
但她毕竟是金瓶儿,是魔教三公子之一的“妙公子”,心机城府远非常人可比。那张本是充满了好奇与凝重的绝美脸庞之上,几乎是在瞬间,便恢复了那副充满了慵懒与玩味的妩媚笑容。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隔着那早已是破旧不堪的门板,对着院子里那个依旧在闭目养神,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说过的猥琐老神棍,娇笑一声。那声音妖媚入骨,仿佛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足以让天下间任何一个男人都为之神魂颠倒。
“哟,老骗子,人老了,眼神也不好使了吗?”
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掩饰着自己内心的震惊。
“谁说我对‘它’感兴趣了?一根黑不溜秋的破棍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顿了顿,美眸流转,目光重新落在了床上那个男人的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引人遐想的暧昧。
“我呀,只是对我们这个大名鼎鼎的‘血公子’本人……比较感兴趣罢了。”
她的话,说得是那样的轻浮,也是那样的……大胆。就仿佛是在公然挑衅那个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老神棍的底线,试探着他的深浅。
“姐姐!”
一旁,那个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