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那座本该充盈着无尽威严与浩然正气的古老殿宇,此刻,却被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诡异与冰冷所笼罩。
这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并非来自于殿外那被千年岁月风霜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古老石阶,亦非来自于那高耸入云,仿佛能将苍穹刺穿的殿宇本身。
这股寒意的源头,是那座象征着青云门至高权柄的掌教宝座。
以及,宝座之上,那个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
萧逸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端坐着,一身青色掌教道袍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出仙风道骨,反而透出一股与周遭诡异融为一体的阴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只是那玉的质地,是冰封了万载的玄冰。
他那双充满浓浓灰色混沌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渊。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下,仿佛在审视着什么俯首称臣的幻影,又仿佛,他什么也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那早已扭曲崩坏的精神世界里。
他的脑海中,正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不久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陆雪琪。
张小凡。
太清!
这两个名字,还有那股他曾苦苦追求的境界,被他烙印为毕生的耻辱与梦魇。它们如同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那颗被无尽的力量、野心与嫉妒所彻底吞噬、变得扭曲不堪的心脏之上!
他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为什么?!
这个念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声无声的、足以撕裂神魂的疯狂咆哮,在他心底最深处炸响。
浓烈的嫉妒,如同那传说中足以焚尽三界六道、永世不灭的无尽业火,再一次疯狂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他是天选之人!他对自己如此坚信。是注定要带领青云门,不,是带领整个正道,走向一个前所未有之辉煌巅峰的绝世之人!他为此付出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代价,承受了那足以让任何人都彻底崩溃的非人折磨。
他甚至……不惜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与那潜藏在诛仙古剑深处的某种意志达成了可悲的交易,才勉强换来了这一丝丝不属于自己的、却又让他沉醉其中的强大力量!
他忍受了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在每一次与那股力量的融合中险些魂飞魄散,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是,她陆雪琪,凭什么?!
就因为那一场发生在东海之上,可笑的生死搏杀?就因为那个不知为何如同废人、蝼蚁的张小凡?她便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一步登天,踏入那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太清之境?!
这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萧逸才那双混沌的灰色眼眸之中,透出了一丝无比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那杀意是如此纯粹,如此冰冷,仿佛能将玉清殿内的空气都凝结成锋利的冰刃。
他,绝对不允许!
他决不允许这个神州之上,有任何一个人的光芒可以盖过自己!更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他如今这至高无上的地位!
陆雪琪!
张小凡!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根最恶毒的尖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血肉里,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一阵剧痛。
但是……不是现在。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知道,刚刚踏入太清之境的陆雪琪,其价值无可估量。此刻若是对她动手,必然会激起整个青云门,尤其是小竹峰一脉的激烈反弹。而那个沦为凡人的张小凡,如今就像是拴住陆雪琪的锁链,还有用处。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在天下人面前,将这两根让他恨之入骨的眼中钉、肉中刺,连根拔起的完美契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缓缓地咧开一个充满了无尽残忍与疯狂的狰狞弧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玉清殿厚重的墙壁,缓缓地落向了遥远的东方。那里,是狐岐山的方向,是魔教的老巢。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派往那座废墟,去“寻找”陆雪琪的落霞峰首座,长青。
如今,人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那这个任务,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是时候,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心中还存有异议的首座们,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如今的青云门,究竟是谁说了算!
“……来人。”
那冰冷而又陌生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两块被无尽冰雪冻结了的千年玄铁在相互摩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座同样死寂与冰冷的古老殿宇之中。
一道阴影在殿下扭曲,随即,一个身穿青云制式道袍的年轻身影悄然浮现,他单膝跪地,面容恭敬,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蕴含着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狂热与崇拜。
“……掌教真人。”
“传我敕令。”萧逸才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虚空之中,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对话。那声音里的威严,是绝对的,是不容任何置疑的。
“命,落霞峰首座长青,即刻返回山门。”
“不得有误!”
那年轻弟子闻言,整个身子猛地一颤!他虽然只是萧逸才的亲信,却也深知青云门内暗流涌动。他知道掌教真人这句话的意思,更知道这道看似平淡的敕令背后,隐藏着一股足以让青云门这艘千年古船都为之动容的恐怖风暴!
陆首座的回归,对于掌教.......
他不敢再多想,缓缓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宣誓的语气,恭敬地回应。
“……弟子,遵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暗,悄然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玉清殿,再一次恢复了那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刺骨死寂。只有掌教宝座上,萧逸才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愈发深沉的黑暗里,闪烁着非人的光芒。
风,再起。
与那早已被冰冷与铁血所笼罩的通天峰截然不同,此刻的小竹峰,却是一片宁静。
这片终年被云雾与竹海所笼罩的清冷山峰,今日似乎也多了一丝人气。那足以洗净一切尘埃的清新空气中,除了淡淡的竹叶清香,还弥漫着一股怎么也化不开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以及一丝……暖意。
泪竹小筑。
那间充满了清冷与孤寂,仿佛早已与这片翠绿竹海彻底融为一体的竹屋之中。
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古朴青灯,正静静地燃烧着,昏黄的灯火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将那朴素而又整洁的小小房间照亮,也驱散了深夜的寒气。
床榻之上,那个一身青衣布衫、面容平平无奇的男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就仿佛一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冰冷尸体,若不是他的胸膛,依旧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起伏着,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床榻之畔,那个一袭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女子,正静静地端坐着。她仿佛早已与这片清冷的竹林、与这皎洁的月光彻底融为一体,不染半点凡尘。
陆雪琪。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万年不化的冰霜。她那双本该充满了冰冷与决然的清冷美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一脸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的青衣男子。
只是,此刻她眼中没有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也没有了那斩断一切的决然。
有的,只剩下那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浓浓心痛,与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无尽担忧。
她缓缓地伸出自己那只冰冷而又微微颤抖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替他掖了掖那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锦被被角。那个动作是如此的轻柔,又是如此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守护着一件早已被她视作比自己生命、比自己刚刚证得的“太清”大道还要珍贵百倍、千倍的绝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