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古道,绿影如梦
南疆的风,总是来得急,去得也快。
那场足以毁灭天地的浩劫刚刚平息,空气中还残留着焦土与硫磺的余味。夕阳西下,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距离焚香谷旧址三十里外,有一处名为“望断坡”的孤立高地。此处地势极高,视野开阔,恰好能将那废墟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在这荒凉的山坡之上,静静地伫立着两道身影。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吹动了那女子的黑纱与绿裙。
站在左侧的女子,身姿丰腴曼妙,一袭如夜色般深沉的黑色长裙包裹着她成熟的身躯。她的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深邃却又饱含忧愁的美目。她便是魔教四大圣使之一,朱雀幽姬。
而在她身旁的,是一位身着水绿衣衫的年轻女子。
那是一种极美的绿,像是初春时节最嫩的柳叶,又像是深山幽谷中那一汪最纯净的碧潭。在这灰黑色的焦土与血色的残阳之间,这一抹水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宛如一朵开在炼狱边缘的彼岸花。
少女的肌肤白皙胜雪,在那水绿衣裳的映衬下,更显晶莹剔透。她的容颜极美,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与易碎感。她的腰间,系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铃”清脆悦耳的声响,正如当年那滴血洞中初见时的灵动。
只是此刻,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却是一片迷离与凄婉。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痴痴地望着北方天际。
那里,两道流光——一青一蓝,正并肩划破长空,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两个微不可见的黑点,消失在了苍茫的云海深处。
那是张小凡与陆雪琪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天地间重新归于死寂,绿衣少女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望夫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走了。”
良久,幽姬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忍打破这份宁静的小心翼翼,“他们……已经走远了。”
绿衣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浅笑。
“是啊,走了。”
她的声音空灵而飘渺,像是风中的柳絮,无处着力,“幽姨,他现在的样子,真好。比在狐岐山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幽姬闻言,心中一酸。
这一个月来,她们其实一直都在。
从张小凡三人进入南疆,到黑石镇的混战,再到玄火坛上的生死对决,她们一直隐藏在暗处。
幽姬亲眼看着身边的这个少女,在看到张小凡被困时焦急得想要冲出去,却又在看到陆雪琪出现时黯然止步;看到张小凡为了救苍生而舍身饲魔时泪流满面,却又在看到他和陆雪琪并肩封印地脉时露出欣慰而心碎的笑容。
这一个月,对于神魂不全、时而清醒时而迷失的碧瑶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咫尺天涯,情怯难言
“瑶儿……”
幽姬走上前,轻轻揽住少女单薄的肩膀,透过黑纱,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与心疼,“既然来了,既然都看到他了,为何……不去见他一面?”
“刚才在废墟之上,焚香谷的人都已经撤走了。若是那时你现身,以那小子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带你走。哪怕是陆雪琪,哪怕是正道所有人阻拦,他也不会放手的。”
“你也看到了,他为了救那些不相干的焚香谷弟子,尚且能做到那般地步。若是为了你……”
“我知道。”
碧瑶轻声打断了幽姬的话,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只冰冷的合欢铃,“我知道他会带我走。我也知道,只要我喊一声‘小凡’,他就会回过头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仿佛想起了当年在满月井旁,那个傻小子看着倒影发呆的模样。
“可是,幽姨,你说……我该不该去打扰他呢?”
碧瑶转过身,看着幽姬,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脚下的焦土上,瞬间被蒸干。
“现在的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心魔,好不容易才和青云门解开了心结。他身边有陆雪琪,有师兄弟,有他向往的光明与正道。”
“而我呢?”
碧瑶指了指自己,凄然一笑,“我是鬼王宗宗主的女儿,我是魔教妖女。更可怕的是……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我究竟还是不是我。”
幽姬心中大震,握着碧瑶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瑶儿,别胡说!你就是碧瑶,是幽姨看着长大的瑶儿!只要我们找到最后那一缕主魂……”
“主魂……”
碧瑶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我能感觉得到。那一缕主魂,就在他那里。就在他身上,很清晰。”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的,想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可能付出了很多很多,不然他也不会随时带在身边。”
“既如此,那就更应该去拿回来啊!”幽姬急道,“只要拿回那一缕主魂,或许你就能真正的恢复,变成完整的你,就能彻底摆脱现在这种状态!”
“不……不能拿。”
碧瑶猛地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她松开幽姬的手,后退了两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仿佛在极力抗拒着什么痛苦。
风,似乎变得冷了一些。
碧瑶原本清澈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颤抖。
“幽姨,你知道吗?自从在东海醒来之后,我就感觉……我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东西。”
“不是因为魂魄不全的虚弱,也不是因为失忆。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霸道、又极其冰冷的意志。”
她抬起头,那张原本柔美的脸庞上,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狰狞的戾气。
“那个意志,它在监视着我。”
“每当我想要靠近小凡,每当我想要回忆起过去的温暖,那个意志就会苏醒。它在冷笑,它在嘲讽,它在……等待。”
碧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是在诉说着一个恐怖的秘密,“我能感觉得到,它渴望那最后一缕主魂。但它渴望的不是让我复活,而是……完整。”
“一旦我融合了那一缕主魂,我的灵魂就会补全。而那个时候,这具身体,连同我完整的灵魂,都会成为‘它’最好的祭品和容器。”
“你是说……”幽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起鬼王这些年来近乎疯狂的举动,想起那伏龙鼎中散发出的恐怖气息,“修罗?!”
碧瑶惨笑一声,点了点头。
“父亲……他以为他在利用修罗之力复活我。但他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修罗的圈套。伏龙鼎……四灵血阵……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那个存在降临世间做准备。”
“他以为自己主导了那修罗之力,却不知这一切可能都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装着炸药的瓷娃娃。只要那一缕引信(主魂)接上,我就会彻底爆炸,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
说到这里,碧瑶看向北方,眼中的深情化作了决绝。
“如果我变成了那样……如果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小凡……”
“与其那样,我宁愿就这样残缺着。宁愿让他以为,当年的碧瑶已经死了,或者……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至少那样,我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穿着水绿衣裳,在山海苑折花的一笑,而不是一个满身血腥的修罗魔头。”
幽姬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这就是她的瑶儿,为了爱人,可以挡下诛仙一剑;为了爱人,可以在复活后选择自我放逐,独自承受这无尽的恐惧与折磨。
“瑶儿……”幽姬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