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也就是东海那一战刚刚结束，众人狼狈逃回青云山的第三天。
通天峰，玉清殿后的内堂里，气氛压抑得就像是一口即将封棺的坟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来来往往的弟子们脚步匆匆，脸上都挂着还没散去的惊恐。
“不行！绝对不行！”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曾书书把那本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孤本古籍狠狠摔在桌子上，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面林惊羽的脸上。
“掌教疯了，你们也跟着疯吗？那是天机锁！是青云门立派千年的根基！一旦七脉天机锁尽数彻底打开，地脉灵气会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诛仙剑阵当中！就算最后打赢了鬼王，青云七峰也可能会因为灵气枯竭而崩塌，变成一片废墟！”
“那是祖师爷留下的基业！咱们要是这么干了，以后哪怕下了九泉，有脸去见祖师们吗？！”
曾书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屋子里一片沉默。
林惊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机械地擦拭着斩龙剑。他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还没换，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听了曾书书的吼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
“我……”曾书书语塞。
“现在鬼王拿着伏天魔戟，吞了百兽之魂，正在东海修整。你也看见了，咱们几个加上法相师兄，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下。等他杀过来，别说青云山的基业，就是这山上的蚂蚁都得死绝。”
林惊羽吹了吹剑刃上的浮灰，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基业？人都死光了，留着几座荒山给鬼王当坟头吗？”
曾书书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可是……可是这也太绝了……”
“这就是绝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陆雪琪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前更加深邃，隐隐流转着一股灰色的气息。那是张小凡留给她的混沌本源，正在勉强支撑着她透支的经脉。
她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石匣。
那是装着诛仙古剑的剑匣。
“只有打开天机锁，将七脉灵力强行灌注进诛仙剑阵，把剑阵的威力催发到历代祖师都未曾达到过的‘玉碎’之境，我们才有同归于尽的资本。”
陆雪琪把剑匣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
齐昊、萧逸才至今昏迷不醒；法相和普空两位大师正在偏殿闭关疗伤。
宋大仁、商邱、长青等首座已被陆雪琪安排去各脉待命。
现在能拿主意的，就剩他们几个了。
“书书。”陆雪琪看着曾书书，语气放软了一些，“我知道你心疼风回峰的那些宝贝，也心疼这山上的花花草草。但小凡把自己封在海底，就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这一个月，不是让我们在这里争论对错的，是让我们准备拼命的。”
提到张小凡，曾书书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盯着陆雪琪看了半晌，最后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妈的，拼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风回”二字的青色令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风回峰的天机锁，我来开！但这笔账，老子要记在鬼王那个老王八蛋头上！等到了下面，我做鬼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林惊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龙首峰的令牌也放了上去。
陆雪琪点了点头，将属于小竹峰和通天峰的令牌一并拿出。
四枚令牌，在桌上拼成了一个残缺的太极图案。
“既然决定了，那就别耽误时间。”
陆雪琪收起令牌，转身向外走去，“惊羽，你去负责疏散低阶弟子，让他们带着门派典籍下山，散入凡间，能跑多远跑多远。书书，你去联络焚香谷的残部，尽量保留住青云的一线香火。”
“那你呢？”曾书书追问。
陆雪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幻月洞府的轮廓。
“我还有一件私事要办。”
她轻声说道。
“一件……小凡没做完的事。”
幻月洞府。
这里是青云门最神秘的禁地，也是历代掌教闭关参悟天道的地方。
洞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充斥着一种迷离的光影。四周的石壁像是镜子一样，映照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
陆雪琪抱着一个被锦被包裹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洞府深处。
那是碧瑶。
从东海回来的时候，周一仙那个老头子把昏迷的碧瑶交给了她。
陆雪琪走到那块巨大的太极石台上，将碧瑶轻轻放下。
此时的碧瑶，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她虽然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原本清丽的脸庞上，时不时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黑色魔纹，那是修罗意志正在试图夺舍她的身体。而在她的眉心处，一团柔和的绿光正在死死抵挡着黑气的侵蚀，那是她在瀚海之心中温养的主魂。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把她的经脉当成了战场，厮杀不休。
“叮铃……”
碧瑶腰间的合欢铃，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像是濒死之人的求救。
陆雪琪在石台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这张脸。
这是那让张小凡痛苦了十年，堕落了十年，守候了十年，甚至不惜与正道为敌也要复活的人。
“不要怕。”
陆雪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帮碧瑶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为了你，敢杀上青云，敢对抗正道，甚至敢把自己献祭给魔戟。”
“我会帮你的。”
陆雪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淡然的笑，“他在最后一刻，把生的机会给了我。他把这身关乎性命的混沌本源，也留给了我。”
“我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我不会让继续他亏欠你的。”
她打开那个石匣，取出了诛仙古剑。
此时的诛仙剑，虽然没有那惊天动地的剑气，但仅仅是拿在手里，那股源自上古的凶戾之气就让周围的幻象瞬间破碎。
“周老前辈说，只有诛仙剑的无上煞气，才能镇压修罗的魔意。”
陆雪琪单手持剑，剑尖缓缓下压，悬停在碧瑶眉心上方三寸处。
“这很危险，稍有不慎，你就会被剑气绞碎神魂。”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碧瑶，你也不想让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变成了怪物的你，对吧？”
仿佛是听懂了陆雪琪的话，一直躁动不安的碧瑶，身体突然安静了一些。
“好。”
陆雪琪眼神一凝，手中法诀变换。
“以剑引煞，以魂补魂！”
“疾！”
嗡——！
诛仙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肉眼可见的七彩流光，顺着剑尖缓缓流淌而下，精准地注入了碧瑶的眉心。
“呃——！”
昏迷中的碧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
她脸上的黑色魔纹瞬间暴走，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对着上方的诛仙剑发出无声的咆哮。
“给我镇！”
陆雪琪脸色一白，体内的混沌之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剑身，强行压制住诛仙剑的反噬，同时引导着那股七彩剑气，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碧瑶神魂上的修罗印记。
这过程极其痛苦，不仅是对碧瑶，对施术者更是如此。
每一次剥离，陆雪琪都感觉像是有人在拿着锯子锯她的脑袋。
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她的手在颤抖，但剑尖却稳如泰山。
“你救过他一次。”
“他欠了你半生”
陆雪琪咬着牙，盯着碧瑶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