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血红雾气快得惊人。
就像是早就预谋好的一样,这边鬼王刚刚咽气,那边戟尖断口处便窜出一道血红雾影。它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像寻常阴灵那样盘旋留恋,而是像一条滑腻的游蛇,在空中打了个转,便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径直冲向了西方天际。
“那是……”
陆雪琪瞳孔微缩。
她本能地想要提剑去追,可手指刚一动,才想起手中的诛仙古剑早已化作了石粉。体内那早已干涸的经脉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让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陆师妹!”
法相虽然金身被破,但底子还在,勉强撑着身子想要上前搀扶。
“别管我。”
陆雪琪摆了摆手,目光却死死锁住那道消失在西边的血影。
那气息很怪。
既像是修罗的煞气,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混沌的味道?
西方。
那里是死泽?须弥山?还是蛮荒?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一缕残存的意志不往东海老巢跑,反而往西边窜,究竟是为了什么?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雪琪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现在不是追究那个的时候了,眼前的烂摊子,比那一缕逃逸的血雾要棘手一万倍。
风,彻底停了。
原本被血云笼罩的天空,此刻虽然没了那压抑的红色,却也没有恢复往日的湛蓝。灰蒙蒙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那是几座山峰崩塌后扬起的石粉,遮天蔽日,呛得人嗓子发痒。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通天峰上,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伤者压抑的呻吟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所有活着的正道弟子,都呆呆地站在原地。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更像是一种茫然。
这就……结束了?
那个差点把天都捅个窟窿的鬼王,就这么死了?
他们都还活着,他们赢了,又一次邪不胜正。
“咔……咔嚓……”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碧瑶弯下腰,不在乎那满地的血污,吃力地将万人往那具已经恢复了人形、却依然沉重无比的尸体背了起来。
她很瘦。
在那宽大的尸体映衬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
她背着父亲,向着山下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青云门的人,也没有看那些还跪在地上的鬼王宗仅剩的残部。
“站住!”
一声厉喝响起。
一名杀红了眼的青云长老提着断剑冲了出来,拦住了碧瑶的去路。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瞎了,仅剩的右眼里满是仇恨。
“妖女!你想往哪走!”
“鬼王毁我青云基业,杀我同门手足!如今他死了,你这个魔教妖女也别想活!”
“对!杀了她!斩草除根!”
“不能放虎归山!”
有人带头,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那些刚刚死了师父、死了兄弟的青云弟子们,眼中的仇恨再次被点燃。哪怕碧瑶刚才救了陆雪琪,哪怕她阻止了鬼王的暴行,但在这些杀红了眼的人看来,她依然是魔教的妖女,是鬼王的女儿。
这就是原罪。
碧瑶停下脚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让她离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再次动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雪琪推开搀扶她的曾书书,一步步走了过来。
“陆掌教!你糊涂啊!”
那名长老急得直跺脚,“这妖女体内可是有那魔教妖法的传承!今日若放她离去,他日必成大患!咱们青云门……咱们青云门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啊!”
说着,老泪纵横,指着周围的废墟痛哭失声。
陆雪琪没有看那长老,而是径直走到碧瑶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走吧。”
陆雪琪看着碧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他,离开青云山。”
碧瑶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陆雪琪,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保重。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着父亲的尸体,绕过那名长老,向着下山的石阶走去。
“掌教!你……”那长老还想阻拦。
“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惊羽突然暴喝一声。
他提着斩龙剑,大步走到路中间,挡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正道弟子。
“让她走。”
林惊羽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众人的脸,“鬼王已死,修罗已灭。”
“再杀下去,我们和这地上的魔教妖人,又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碧瑶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没有她......我们赢不了......”
没人再说话。
众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那个绿色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漫长的石阶尽头,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那是鬼王宗最后的落幕。
“阿弥陀佛。”
法相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冤冤相报何时了,陆师妹此举,大善。”
陆雪琪苦笑一声,身子晃了晃,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法相师兄谬赞了。我只是……累了。”
她是真的累了。
身累,心更累。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广场的栏杆,看向周围。
这一看,哪怕是心智坚定如她,也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曾经的青云七峰,巍峨耸立,那是何等的壮观,何等的气派?云海翻腾,仙鹤飞舞,七座山峰如同七柄利剑直插云霄,拱卫着中间的通天峰。
可现在呢?
没了。
除了脚下这座因为有护山大阵核心加持而勉强幸存的通天峰外,其余六座山峰,全都没了。
大竹峰、小竹峰、风回峰、龙首峰、朝阳峰、落霞峰。
那六座承载了青云门千年辉煌与记忆的山峰,在刚才那抽取地脉灵力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放眼望去,四周只有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断崖和乱石。原本高耸入云的山体,此刻只剩下了半截光秃秃的基座,就像是被巨人硬生生掰断了一样。
原本缭绕在山间的云雾,因为失去了地脉灵气的支撑,也变得稀薄无比,露出了下面狰狞丑陋的伤疤。
“我的家……没了。”
曾书书跪在悬崖边,呆呆地看着原本风回峰所在的方向。
那里现在只有一片虚空。
他长大的院子,他藏宝贝的密室,还有那些他在后山种的奇花异草……统统都没了。连个渣都不剩。
“都没了……”
宋大仁抱着断臂,靠在一块碎石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大竹峰虽然人少,但那里最像个家。
师父师娘不在了,现在连那个大家一起吃饭的守静堂也没了。以后……以后就算小师弟回来了,还能回哪去呢?
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在幸存者中间蔓延。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为了斩出那一剑,青云门自断双臂,自毁根基。
如今的青云,与其说是第一大派,不如说是一座孤坟。一座埋葬了无数辉煌与荣耀的孤坟,孤零零地耸立在这天地之间。
“都哭什么!”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角的酸涩,声音虽显虚弱,却依旧清冷坚定。
“山倒了,可以再修。”
“殿塌了,可以再建。”
“只要人还在,只要道心还在,青云门……就还在!”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林惊羽!”
“在!”林惊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挺直了腰杆。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