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沼泽边缘，那一层厚重得仿佛棉絮般的灰色毒瘴，就在曾书书和王宗景面前不到十丈的地方翻涌着。这瘴气不似往常那般随风飘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聚而不散，隐约间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王宗景握着剑的手有些出汗，他虽然也算是青云门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下山历练也有数次，但面对这凶名赫赫的天下绝地，本能的敬畏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师叔，咱们……进吗？”
王宗景压低声音问道，似乎怕惊动了那迷雾中沉睡的恶魔。
曾书书没有说话。他蹲在一截早已腐烂发黑的枯木上，一双神光内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瘴气。
“不对劲。”
良久，曾书书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哪里不对劲？”王宗景看了看四周，“这沼泽……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弟子在《神州异物志》上看过，死泽毒瘴，触之即死，飞鸟难渡。”
“那是对普通人说的。”
曾书书伸手指了指前方，“你仔细听。”
王宗景一愣，连忙侧耳倾听。
风声呜咽，枯叶沙沙，偶尔还有几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没……没什么特别的啊？”王宗景有些茫然。
“就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才不对劲！”
曾书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死泽虽然是绝地，但也是生机勃勃的绝地。毒虫、蚁群、蛇鼠、怪鸟，这里面的活物比外面只多不少。以往我来的时候，还没靠近内泽，那种毒虫振翅的嗡嗡声能把人烦死。”
“可是现在……”
他指着那片死寂的灰雾，“太静了。”
王宗景心头猛地一跳，确实，这方圆数里之内，确实有些异常安静。
“那……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幽鬼殿’？”王宗景想起了之前的传闻。
“幽鬼殿？哼，名字倒是叫得吓人。”
曾书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他动作麻利地解开绳扣，倒出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零件。有木头做的齿轮，有精铁打磨的弹簧，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
“师叔，这又是您新发明的……”王宗景看着这一堆破烂，有些哭笑不得。
“少废话，看着。”
曾书书十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只见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件，在他手中咔咔作响，不过眨眼功夫，竟然拼凑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麻雀。
这麻雀只有巴掌大小，却做得极为精致，甚至连羽毛的纹路都刻画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双眼睛，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透着一股灵动的光泽。
“起！”
曾书书咬破指尖，在那木雀的背部迅速画了一道符箓，随后低喝一声。
“叽叽！”
那木头麻雀竟然真的叫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随即翅膀一振，带起一阵微风，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那片灰色的瘴气冲了进去。
“这是‘寻灵雀’的改良版，我叫它‘破障鸟’。”
曾书书得意地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这小东西身上刻了风回峰的‘听风咒’，只要它没散架，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咱们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铜镜表面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画面随着木雀的飞行在剧烈晃动，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偶尔能看到几株造型怪异的巨大古树，张牙舞爪地耸立在泥沼之中，像是地狱里伸出的鬼手。
“没什么特别的啊……”王宗景凑过来看了一眼。
“别急，再往里点。”曾书书操纵着铜镜，神色专注。
木雀继续深入。
大约飞了一盏茶的功夫，铜镜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原本灰色的雾气，开始泛起诡异的暗红色。下方的泥沼不再是平静的烂泥潭，而是开始像沸水一样剧烈翻滚。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画面之中。
那是一头双头巨鳄。
体长足有三丈，浑身披着如铁甲般厚重的鳞片，正静静地趴在泥潭里。
“大家伙！”王宗景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正面撞上，咱们得费一番手脚。”
“嘘！”曾书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看它的眼睛。”
画面拉近。
那巨鳄的两双眼睛里，没有野兽该有的凶残或者狡诈。
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灰白。
它就像是一具死尸，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就在这时，木雀似乎是为了看清楚，稍微降低了一些高度。
“吼——！！！”
原本如死尸般的巨鳄，突然暴起！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违背了这种体型生物该有的笨重。它那血盆大口猛地张开，一条猩红的长舌如同利箭般射出，直奔空中的木雀而来！
“好快！”
曾书书手诀一变，木雀在空中一个极其刁钻的翻滚，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但还没等它稳住身形。
哗啦啦！
下方的泥沼瞬间沸腾。
无数只腐烂的手臂，从烂泥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头颅，是躯干。
那是人！
不，那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尸体”。有樵夫，有猎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修真者。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灰白色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疯狂地跳起来抓向空中的木雀。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猛，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声，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出动。
“这是……尸傀？！”王宗景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是简单的赶尸术。”
曾书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看那个穿道袍的，那是‘长生堂’的服饰，早已灭绝多年。这尸体起码泡了几十年了，早该化成白骨了，怎么可能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除非……”
曾书书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猛地一掐诀。
“爆！”
画面中，那只已经被无数“尸傀”包围的木雀，突然通体红光大作。
轰！
一声闷响。
木雀在空中自爆，化作一团小型的烈火，瞬间将周围几个扑上来的尸傀炸飞。
就在那一瞬间的火光照耀下，曾书书和王宗景都清晰地看到，那些被炸碎的尸傀体内，并没有流出鲜血。
而是钻出了无数条细如发丝、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虫子！
那些虫子在空中扭曲、纠缠，然后迅速钻进其他完好的尸体里。
铜镜上的画面戛然而止，重新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两人。
王宗景脸色苍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叔……那是……蛊？”
“是蛊，也不是蛊。”
曾书书收起铜镜，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那是‘噬心虫’，上古巫族的阴损玩意儿。但这数量……太恐怖了。这整片外泽，恐怕已经被炼成了一个巨大的养蛊地。”
他转过头，看向王宗景，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子，这地方咱们不能进了。”
“啊？这就退了？”王宗景一愣，有些不甘心，“可是师父和掌门交代……”
“交代个屁！”曾书书直接爆了句粗口，“你师父那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这哪是什么‘幽鬼殿’，这分明就是个等着人往里跳的绞肉机！咱们俩要是这么贸然闯进去，就算我是上清境，你是玉清境顶峰，也得被这无穷无尽的虫子给耗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这种大规模操控死尸和毒虫的手段，绝不是一般的魔教妖人能做到的。这背后，有大阵在支撑。”
“要破阵，光靠咱们手里的剑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王宗景问道。
曾书书把手里的铁核桃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方向却不是回青云，而是折向了西南方。
“去须弥山。”
“找和尚。”
“这世上，能克制这种阴损尸毒和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