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空旷的断崖边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个没有碑文的土包上。
狐岐山，曾经叱咤风云的魔教圣地，如今只剩下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乱石嶙峋，断壁残垣掩映在疯长的野草中，偶尔几声乌啼，更添几分萧索。
那土包前，两道人影静静伫立。
“瑶儿。”
说话的是那名黑衣女子。那层终年不曾摘下的黑色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温婉与关切。她轻轻走上前，替跪在坟前的绿衣女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准备离开了吗？”
幽姬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山间的亡灵，也怕惊扰了那个守在这里二十年的倔强灵魂。
碧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黄土上轻轻摩挲，仿佛透过这层冰冷的泥土，能触碰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最后却陷入疯狂的男人的脸庞。
二十年。
不长也不短，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日夜，对于碧瑶来说，都是一次漫长的告别。告别曾经的任性，消化那段沉睡的岁月，回归到现在的自己。
良久。
她缓缓收回手，掌心沾染了一点湿润的泥土。
“幽姨。”
碧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她的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子决绝。当她转过身时，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如今沉静得如同深秋的古井。
“有些事，总要去做的。”
她看着幽姬，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无论是父亲，还是他，我总要去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好。”
幽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酸楚。
若是鬼王还在，看到如今这般懂事却又这般令人心疼的瑶儿，不知该是欣慰，还是悔恨。
“这些年……”碧瑶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幽姬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您在外奔波，寻找那修罗残魂的去向，辛苦了。”
“傻孩子，跟幽姨说这些作何。”
幽姬摇了摇头，伸手拉过碧瑶的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不过，确实有些眉目。按照你当年苏醒后，凭借灵魂感应画出的那个印记，还有大致的方位，我这几年几乎踏遍了整个西域大大小小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漫长而枯燥的旅途。
“西域之地，鱼龙混杂，更有不少上古遗留的诡异阵法干扰。那股气息断断续续，极难捕捉。有时候明明感觉就在眼前，转过一个沙丘，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姬抬起手腕。
在她那皓白如雪的皓腕之上，原本画着一个暗红色、如同骷髅般扭曲的符文。那是碧瑶用自身精血为引，种下的“寻魂印”。
可此刻，那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就在半个月前。”
幽姬指着那道红痕，沉声道，“这印记突然亮了一下，指向了极为明确的一个点。我顺着指引一路追踪，越过荒漠，穿过戈壁，最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最终，这印记在昔日天音寺的旧地——须弥山脚下，彻底消失了。”
“须弥山？”
碧瑶微微一怔，秀眉蹙起。
“没错，就是须弥山。”幽姬肯定地点了点头，“自从当年那场大战后，天音寺迁往小须弥山，那里便成了绝地。按常理，天音寺坐镇须弥山千年，佛光普照，方圆百里内妖邪辟易。即使现在已成了废墟，那也应该是修罗残魂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可是，印记就是在那里断的。断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碧瑶听罢，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望着西方天际那一抹即将落下的残阳，眼中光芒闪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她喃喃自语，“灯下黑……好手段。谁能想到，那至阴至邪的修罗残魂，竟然会藏在天下至阳至刚的佛门圣地的眼皮之下。”
“也不一定是藏。”
一个温润而低沉的男声，忽然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或许，是在图谋什么更大的东西。”
碧瑶和幽姬同时转头。
只见在那断壁的一角，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男子缓步走出。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未打开，却在指间轻轻敲击着节奏。
二十年的风霜，似乎并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那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脸上，此刻多了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的衣角沾着些许白色的盐霜，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青龙。
昔日鬼王宗四大圣使之首，也是看着碧瑶长大的长辈之一。
鬼王死后，他便和幽姬一起护着碧瑶来到这里。
“青龙叔叔。”碧瑶唤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回来了。”
“刚到。”
青龙走到两人身前，对着那座孤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才看向碧瑶，苦笑一声，“没能给你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不过，在回来之时，我却听了不少关于死泽的事情。”
碧瑶的心微微一紧，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找到他吗？”
青龙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望着东方，那是东海的方向。
“我去了那片海域。”
青龙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仅仅是外海，我仗着乾坤清光戒护体，以及对那修罗之力的熟悉，强行下潜到了无间血渊的入口附近。那里……已经不是人间了。”
“怎么说？”幽姬忍不住问道。
“死寂。”
青龙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没有生灵，没有水流，甚至连光线到了那里都会被吞噬。那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静止的坟墓。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混沌壁障，将整个血渊彻底封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枚引以为傲的法宝戒指。此刻，那戒指上原本流转不休的清光，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我试着用神识探查，结果神识刚一触碰到那层壁障，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联系。我又试着攻击……”
青龙摇了摇头，苦笑道，“别说打破壁障了，我的力量打上去，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来。反倒是那反震之力，险些震碎了我的经脉。”
说到这里，他看向碧瑶，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我几乎将整个东海都探查了一遍，甚至抓了几只在那附近游荡的海底巨妖搜魂。可是……依旧没有感应到他的气息。”
“那无间血渊凶戾无比，乃是上古绝地。二十年前他虽然身负混沌之力，但毕竟是肉体凡胎，在那等绝境之中，还被封印了整整二十年……”
青龙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是神仙，恐怕也早已化作枯骨，甚至连魂魄都消散在虚无之中了。
风，似乎更冷了些。
碧瑶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悲伤。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东方天际。
过了许久。
“没有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反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忽地，她笑了。
那一笑，宛如这荒凉废墟上盛开的一朵百合，清冷，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没有消息，也可能是最好的消息。”
碧瑶转过身，不再看东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青龙叔叔，幽姨。”
她看着面前这两位陪伴了她半生的长辈，眼中的柔弱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鬼王宗少主该有的睿智与果决。
“你们不了解他。”
“那个呆子……”碧瑶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为她烤肉的少年，“他的命，比这世上最硬的石头还要硬。只要没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