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下，河阳城。
“山海苑”三个大字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虽然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茬老板，但这招牌菜“清炖寐鱼”的味道，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让人回味无穷的鲜美。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个奇怪的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剔牙的丑陋道士；一个身着鹅黄衣裳、眉眼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的女子；还有一个，则是头发胡子全白、正抱着个油腻腻的酒葫芦眯着眼瞎乐呵的老头。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我说老骗子，你能不能别光傻乐？”
野狗道人把那根剔得没味儿的狗尾巴草一吐，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一脸的焦躁，“这都二十年了！你说张小凡那小子到底是生还是死。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等，这都等到我头发都快白了！你倒是给句准话啊，到底还要等多久？可怜我那小环妹子，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把自己搭进去了……哎......糊涂啊！”
他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眼中那抹深深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二十年，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或许不算太长，但对于一个每天都在等待和煎熬中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他对面的周一仙没搭理他，依旧举着那个酒葫芦，保持着那个要喝不喝的姿势，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样，嘴角还挂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喂！跟你说话呢！”
野狗更急了，伸手就要去晃他，“发什么呆啊？喝啊！这可是山海苑上好的‘一梦千年’，可别浪费了！”
“别动！”
一直没说话的金瓶儿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野狗的胳膊。她的手纤细白皙，但力量却出奇的大，让野狗的手臂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冷意。
“瓶儿姑娘？怎么了？”野狗吓了一缩脖子，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金瓶儿没理他，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眸子里，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如同两颗最亮的星辰，死死盯着东方天际。
在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她感到灵魂颤栗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扩散开来！
那股气息，霸道、古老、混沌，仿佛凌驾于这天地万物之上。它就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清澈的水中，虽然看不见，但金瓶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天地的“颜色”，都在因为这一滴“墨”的出现，而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那是……
“哐当。”
一声轻响。
野狗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只见周一仙手里那个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的酒葫芦，竟然掉在了桌子上，醇厚的酒水洒了一地，瞬间酒香四溢。
而那张椅子上……
空空如也。
“人……人呢？！”
野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桌底下，“刚才还在这儿呢！见鬼了？！”
他甚至还跳起来，在周围闻了闻，除了浓郁的酒香，连周一仙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味都闻不到了。
金瓶儿缓缓收回目光，看着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这苦笑里，有震撼，有释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见鬼？”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若是鬼都有这本事，那咱们这几十年的修行，怕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老东西就是喜欢藏着掖着……”
……
东海。
海风呼啸，巨浪滔天，漆黑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一般。
碧瑶依旧维持着那个向天祈愿的姿势，血色的光柱虽然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她依然咬着牙，不肯断开那最后的一丝联系。哪怕，她的神魂已经因为过度透支而开始出现了细密的裂痕，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瑶儿！够了！”
幽姬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眼中含泪，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强行打断她的施法，“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的！他若是泉下有知，也绝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不……”
碧瑶摇了摇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却带着一抹病态的潮红，那是神魂燃烧到极致的迹象。她痴痴地望着那道通往无尽血渊的裂缝，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他还……没彻底醒来……我能感觉到，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他已经醒了！”
就在这时。
一个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凭空在她们身后响起。
“谁？！”
青龙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他手上的乾坤清光戒瞬间亮起，化作一道厚重的青色光幕护在众人身后，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紧张，别紧张。”
周一仙笑眯眯地从虚空中走了出来，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一样。他手里还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破旗杆，上面笔走龙蛇写着四个大字“仙人指路”，迎着狂暴的海风猎猎作响。
“都是老熟人了，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周……周一仙？！”
看到来人，不仅是青龙和幽姬，就连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碧瑶都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行踪诡秘、游戏人间的老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
青龙死死盯着周一仙，眼中满是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老头是怎么出现的！甚至连周围的空间波动都没有一丝一毫！这已经超出了遁术的范畴，更像是……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这……这还是那个只会骗吃骗喝的老神棍吗？
“你……”
“嘘。”
周一仙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头看向那波涛汹涌的海面，那双平日里浑浊不堪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洞悉天地玄机。
“来了。”
什么来了？
众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疑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原本狂暴无比、巨浪滔天的海面，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抚平了，瞬间变得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诡异的平静，比刚才的狂风巨浪更让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
“咕噜……咕噜……”
一阵低沉的、像是开水沸腾般的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
开始还很小，转眼间便如同万马奔腾，震得整座荒岛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海底正有一头沉睡了万年的洪荒巨兽正在苏醒！
“退后！”
周一仙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气泡，将碧瑶三人直接包裹起来，送到了百丈之外的高空。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要把这天穹都给震碎！
只见那平静的海面突然炸开，一道直径足有数千丈的巨大水柱，如同一条愤怒的水龙，咆哮着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海水倒灌，巨浪排空，整个天地的元气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混乱！
而在那水柱的最中心。
一团刺目的灰白光芒，正缓缓升起。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厚重感和原始感。就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混沌、原始，却又包含着万物生机与寂灭的终极奥义。
光芒之中。
隐约可见三道身影。
一男，一女，一猴。
“小凡！”
碧瑶看到那个模糊身影的瞬间，那颗苦苦支撑了二十年的心，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河，夺眶而出。她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别急，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