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寒意，顺着交握的指尖，一点点，侵入张小凡的四肢百骸。
他握得越紧，那股寒意便越是刺骨。
滴血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穹顶之上那不知疲倦的水滴，在单调地回响着，像是为一段即将终结的生命，敲响了无情的倒计时。
“小凡。”
碧瑶反手，用她那冰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们……去看看那口井吧。”
张小凡的身子微微一僵，从那无尽的悲伤中抽离出来。
“哪口井？”
“小池镇。”
碧瑶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像极了数十年前，那个初遇时刁蛮任性的少女，“我想再去看看......看看你.......看看我.......”
张小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好奇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还映着当年那轮皎洁的圆月。
他无法拒绝。
“好。”
……
小池镇，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这神州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几乎将这座宁静的小镇变成了绝地。数十年过去，这里早已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胆大的猎户，偶尔会来此歇脚。
镇口的石桥断了半截，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杂草，两旁的屋舍，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苍凉。
张小凡牵着碧瑶，顺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到那片熟悉的、长满了青苔的废墟前。
满月古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井口被疯长的藤蔓遮掩了大半，井壁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井沿旁，甚至长出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
这里，比草庙村还要荒凉。
“就是这里了。”
张小凡拨开藤蔓，露出了那口黑漆漆的井口。
一阵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升腾而起。
“还是老样子。”
碧瑶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了望，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回过头，对着张小凡俏皮地眨了眨眼。
“来吧。”
“正好今天也是满月，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什么。”
张小凡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绿衣的少女，在井底对他笑。那笑容，像是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当年那颗懵懂、迷茫的心上，从此再也无法抹去。
可如今呢？
如果再看一次，井底又会是什么？
是依旧穿着绿衣的她？
还是……那个在断天峡上，替他撑起一片天的、白衣胜雪的身影？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这张饱经沧桑、写满了疲惫的脸？
他有些害怕。
“不敢看吗？”
碧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笑道，“怕答案……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张小凡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缓缓走到井边，双手撑着冰冷的井沿，慢慢地，低下了头。
井水，浑浊而死寂。
水面上，倒映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开始，他只能看到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苍白，憔悴，眼角带着深深的疲惫。那不是鬼厉，也不是青云门的张小凡，只是一个……被命运压垮了的、再也寻不到归途的凡人。
他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浑浊的水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竟是慢慢地，变得清澈起来。
水中的倒影，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自己的脸，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子的脸。
她穿着一身水绿的衣裳，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就那样静静地，隔着水面，与他对望着。
那张脸，不是别人。
正是此刻，就站在他身旁的……碧瑶。
井中，只有她。
再无他物。
张小凡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他的心头，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水中的倒影，指尖触及的，却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入井中。
清澈的倒影，瞬间破碎，化作一圈圈涟漪，向着四周扩散开去，再也看不真切。
张小凡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我……看见了你......还是你......碧瑶。”
他沙哑地说道。
身后，一片寂静。
许久，他才听到一声轻柔的、带着满足的叹息。
“嗯。”
碧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看见了。”
……
他们离开了小池镇，一路向南。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马由缰，走到哪，算到哪。
他们穿过沼泽，越过山川。
碧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开始变得嗜睡，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会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只要是醒着，她的精神总是很好。
她会拉着他，去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去听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南疆。
没有去那片被烈火焚烧过的焚香谷，而是来到了一个偏远的、辛存的苗族村寨。
这里的苗人，尽管饱受摧残，却依旧热情而奔放。
他们似乎并未受到神州浩劫的影响，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
夜晚，整个村寨都燃起了篝火。
年轻的男女，穿着盛装，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饰，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一种极其辛辣、浓烈的米酒香气。
张小凡和碧瑶被热情地邀请，坐在篝火旁。
一个穿着百褶裙的苗族少女，端来两只牛角杯，里面盛满了那种浑浊的米酒。
“远方的客人，尝尝我们峒里的‘三碗倒’！”
少女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张小凡本想拒绝，碧瑶却接了过来，仰头，便是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瞬间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你慢点。”
张小凡连忙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责备。
“好……好烈的酒！”
碧瑶缓过气来，吐了吐舌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好过瘾！”
她将另一只牛角杯塞到张小凡手里。
“你也喝！”
看着她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张小凡只能苦笑着，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股久违的、刺激的感觉，让他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两人就那样，你一杯，我一杯，喝着最烈的酒，看着最奔放的舞。
一个白发苍苍的苗族老阿婆，抱着一把古旧的月琴，坐在火堆旁，用一种苍凉、古老的苗语，低声吟唱起来。
张小凡听不懂那歌词。
但那旋律，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直抵人心。
那歌声里，有爱恋，有思念，有等待，也有一种……至死不渝的决绝。
“她唱的是什么？”
张小凡轻声问道。
碧瑶靠在他的肩头，不知何时，已是醉眼迷离。她听着那古老的歌谣，脸上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笑。
“她唱……”
“山里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阿哥他，去了遥远的天边。”
“阿妹我，在山坡上等啊等。”
“等白了头发，等弯了腰杆。”
“风儿问我，你在等什么呀？”
“我说，我在等我的心上人，回来娶我。”
“月亮问我，他要是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