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犹如无数把生锈的钝刀,日夜不停地在这道狭长的峡谷中切割、呼啸。
断天峡。
这里是中土神州通往西部荒漠的最后一道天险,如今,却成了隔绝生与死、人间与炼狱的唯一分界。
峡谷的岩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青灰色。那是被长年累月的血雨浸泡、干涸,再浸泡、再干涸之后,沉淀下来的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浆壳。
踩在上面,黏腻,且带着刺鼻的腥臭。
陆雪琪站在这片暗红色的绝壁之上。
她的身前,是一道原本厚重、如今却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灰色光幕。
那是九年前,张小凡用他自身的混沌本源,强行在这里布下的界壁。
而光幕的另一端……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也没有尽头。
只有一片遮天蔽日、翻滚咆哮的黏稠血海。
“九年了……”
陆雪琪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三千二百八十五个日夜。
她孤身一人,寸步未退。
曾经那一身胜雪的白衣,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被撕裂,袖口被腐蚀,暗红色的血渍层层叠叠地渗透进衣料的每一根纤维里,干硬得像是一层粗糙的铠甲。
她太累了。
不仅仅是灵力的枯竭,更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紧绷、无时无刻不在被修罗怨气侵蚀神智的绝望感。
九年里,这片血海从未停止过对界壁的冲击。
修罗残魂虽然逃离了主体,但它那股要吞噬一切的本能却没有丝毫减弱。它化作无数张狰狞的脸庞,在血浪中沉浮,日夜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蛊惑、咒骂。
“放弃吧……”
“你守不住的……”
“那个男人已经不要你了,他守着其他女人,把你扔在这个地狱里等死……”
这些声音,像是有生命的蛊虫,拼命地想要钻进她的脑海,瓦解她的意志。
但陆雪琪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天琊神剑。
这柄曾经湛蓝如秋水、剑气冲霄的九天神兵,此刻也显得无比疲惫。剑身上的蓝光黯淡到了极点,只剩下剑刃边缘,还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清辉,发出阵阵哀鸣般的低吟。
“铮——”
陆雪琪屈起苍白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别怕。”
她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不到倒下的时候。”
九年前,她亲口答应过他,要替他守住这神州,守住这界壁。
让他能有一年的时间,去陪那个可怜的绿衣女子走完最后一程。
她做到了。
她不仅守了一年,她守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她斩碎了数不清的血兽,耗干了气海中所有的太极玄清道真气。
虽然有曾书书、林惊羽、李洵偶尔帮她分担一些压力,但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终是她扛下了所有。
她不知道张小凡去了哪里。
或许在某处隐居,或许在寻找彻底解决修罗的办法。
她不去猜,也不去想。
她只知道,只要这道界壁还在,只要她陆雪琪还有一口气在,这片血海,就休想越过断天峡半步!
“轰隆——!”
突然,界壁之外的血海,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翻滚!
这不是寻常的冲击。
陆雪琪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清冷眼眸,瞬间锐利如剑!
不对劲。
血海的深处,传来了一阵阵仿佛要将苍穹都撕裂的凄厉惨叫。
那叫声中,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贪婪,反而充满了……
恐惧。
甚至是……绝望!
“怎么回事?”
陆雪琪握紧天琊,强行榨取经脉中最后一丝干涸的灵力,注入剑身。
血海的翻滚越来越剧烈,原本呈现出暗红色的海水,此刻竟然开始隐隐泛起一种灰败的死气。
紧接着,一个巨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西方天际的血色旋涡,在血海中央缓缓成型。
旋涡的中心,凝聚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是修罗残魂的具象化。
只是此刻,这张由无数怨念拼凑而成的人脸,彻底扭曲了。
它张开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对着遥远的东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南疆……我的根基!!”
“谁?!是谁毁了那颗心脏!!”
“是谁抹除了我在这方天地的烙印?!!”
修罗残魂疯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神州大地之间那股最本源的联系,被人硬生生地……切断了!
不仅是切断,而是被某种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连皮带骨地剥夺、吞噬!
失去了南疆那颗心脏的支撑,它不再是这方天地“合法”的磨刀石,它变成了真正的无根之水!
法则的反噬,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疯狂地削弱着它的力量。
“我不能消散……我代表着进化!我是天道留下的考验!”
修罗残魂的巨大面孔猛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断天峡上的陆雪琪。
那两团燃烧着幽冥鬼火的巨大瞳孔里,透射出玉石俱焚的疯狂杀意。
“只有吞噬……只有吞没这片中土神州,用亿万生灵的血肉重新筑基,我才能永远活下去!”
“女人!滚开!!!”
伴随着修罗的狂啸,整个西方天际瞬间黑了下来。
那是被掀起到万丈高空的血海!
亿万吨黏稠的污血,在修罗意志的疯狂催动下,化作了千万头体型庞大、狰狞可怖的血色巨兽。
它们背生肉翅,头生独角,浑身流淌着腐蚀一切的剧毒,遮天蔽日地向着那道布满裂痕的灰色界壁,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没有任何试探。
没有任何保留。
这是修罗濒死前的最后一搏!
“砰!砰!砰!”
一头头血兽狠狠地撞击在界壁之上,瞬间炸成漫天血雾。但紧接着,更多的血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撞击!
每一次撞击,断天峡都在剧烈地颤抖。
每一次爆炸,界壁上的裂痕便扩大一分。
陆雪琪站在界壁之后,脸色苍白如纸。
修罗拼命了。
九年来,界壁的力量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如今面对这等规模的自杀式冲击,根本撑不了多久。
“喀啦——”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显得尤为刺耳。
陆雪琪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道守护了中土九年的灰色光幕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紧接着,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
“喀啦啦啦……”
裂痕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整道界壁!
“终于……要破了吗?”
陆雪琪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光幕,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轰——!!!!!”
伴随着一声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巨响,灰色的界壁,彻底炸碎!
化作无数灰色的光点,如同冬日里飘零的残雪,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吼——!”
修罗残魂发出狂喜的咆哮。
失去了界壁的阻挡,那千万头血兽汇聚而成的血色海啸,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向着断天峡,向着陆雪琪,倾泻而下!
那一刻,陆雪琪连呼吸都被那股实质般的杀意死死压住。
逃吗?
不。
她的身后,是中土神州。
是青云。
陆雪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腥臭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味道记住。
再睁开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悲凉。
剩下的,只有一片如千年玄冰般化不开的……决绝。
“我陆雪琪,此生不修太上忘情。”
她轻声自语,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我修的,是手中这柄剑,和心中这个人。”
“铮——!!!”
天琊神剑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