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天峡。
原本肆虐了十数年的猩红血雨，突兀地停了。
那片遮天蔽日的无量血海，像是被人用抹布从画纸上彻底擦去，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留下。
西方天际，露出了久违的、干净的蔚蓝色。
曾书书一屁股跌坐在布满暗红血浆壳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手里的仙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林惊羽和李洵。
李洵死死地盯着西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很疼。
不是幻觉。
“修罗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李洵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梦游，“不是被打散，是消失。整个天地间，连它的一丝怨念都感觉不到了。”
林惊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盯着前方。
在那片空旷的绝壁边缘，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手里提着一根灰不溜秋的棍子，脚步很轻，踩在坚硬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凡！”
林惊羽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张小凡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了看林惊羽，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曾书书和李洵。
“结束了。”
张小凡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斩杀灭世魔王后的激动与骄傲，仿佛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回来。
“被我抹掉了。从因果上。”
听到这句话，断天峡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洵突然像个疯子一样，仰天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流了下来。
“咳咳……神州保住了！我们赢了！”
曾书书也咧开嘴，无声地笑着，一边笑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眼角。
九年。
这九年来，他们每天都在绝望中煎熬，每天都在准备面对神州覆灭的那一刻。
现在，压在头顶的刀，终于碎了。
林惊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他快步走到张小凡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弟。
“陆师姐伤势稳住了......”林惊羽指了指后方被安置在一块平整岩石上的白衣女子，“小凡，你……”
林惊羽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他发现，张小凡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陆雪琪。
张小凡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得如同万古长夜般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小凡？”林惊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缕白云在慢慢飘动。
“还没有结束。”
张小凡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曾书书和李洵的身上。
李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错愕地转过头：“修罗已死，天下太平，什么还没有结束……”
“退后。”
张小凡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带上雪琪，退到峡谷最深处。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护体法宝都祭出来，封闭五识。”
“到底怎么了？”曾书书缓缓站起，脸色瞬间煞白。
能让抹杀修罗的张小凡露出这种神情。
难道，还有比修罗更恐怖的东西？
“风，停了。”张小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三人一愣。
随即，一股极其强烈的毛骨悚然感，顺着他们的脊椎骨疯狂地爬了上来！
是的。
风停了。
断天峡之所以叫断天峡，就是因为这里常年刮着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可现在，不仅是风停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更恐怖的是。
他们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不动了。
太极玄清道也好，焚香玉册也罢，无论他们怎么催动，气海中的灵力就像是凝固的铁块，死气沉沉。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洵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异响，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开。
那声音，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玻璃，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所有人猛地抬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乃至于生生世世，都无法理解、更无法忘记的一幕。
九天之上。
那片原本蔚蓝深邃的苍穹。
裂开了。
不是被某种力量撕裂的豁口，而是一道，极其笔直、极其规则的……十字缝隙！
这道十字缝隙，大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横贯了整个中土神州的东与西，纵贯了南疆与北原。
就仿佛，这片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纸盒子。
现在，盒子外面的人，用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在盒盖上划了一个十字。
从那十字缝隙中，透出的不是星空，也不是混沌。
而是一片，刺目到了极点、没有任何温度的……纯白。
“那……那是什么东西……”曾书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不是恐惧。
这是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在十字缝隙出现的瞬间，整个神州大地，所有的生灵，无论是修士、凡人、走兽还是飞鸟。
全部，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李洵拼命地想要站着，他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鲜血渗出，但他最终还是绝望地跪倒在地，整个人五体投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林惊羽死死地咬着牙，斩龙剑撑在地上，剑身弯曲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他七窍流血，死不屈服，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曲。
整个断天峡。
整个神州。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张小凡。
他提着道衍神兵，仰着头，看着那道巨大的十字裂缝，身形笔挺如剑，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压弯。
“终于，要出来了吗？”张小凡冷笑了一声。
在那道刺目的纯白裂缝中。
一只手。
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也不是妖魔的爪子。
那是由无数道透明的法则锁链、无数个闪烁的符文，交织、拼凑而成的一只“手”。
它太大了。
大到仅仅是露出一截指尖，就遮蔽了半个中土的阳光。
它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和绝对的冰冷。
它是玄钧留在神州的，天道裁决。
伴随着这只天道之手的出现。
一道宏大、机械、没有丝毫起伏的轰鸣声，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变数已亡，天地将陷入死寂。重启纪元，肃清众生。”
肃清众生。
重启纪元。
短短八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冰刃，瞬间捅穿了神州所有幸存修士的心脏。
“不……不可能……”
李洵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摇头。
“天道不是庇佑苍生的吗？！”
这是神州所有正道修士，从古至今被灌输的信仰。
邪不胜正。天道酬勤。
可现在。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在告诉他们。
你们诛灭了修罗，你们失去了被磨砺的价值。
所以，你们连同这个世界，都可以一起扔进废墟了。
“信仰崩塌的滋味，不好受吧？”
张小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断天峡上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哀。
“在高高在上的仙神眼里，这世界，只是个蛊盆。”
“我们修的道，敬的天，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天空中。
那只巨大无比的、由法则交织而成的天道之手，已经彻底伸出了裂缝。
它的掌心，对准了下方的神州大地。
掌心正中央，一个散发着绝对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