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在一片混沌的深灰色中，被远处地平线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不情不愿地唤醒的。
这一夜，无人入眠。
张小凡在茅屋里静坐了一夜，身前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像一枚干涸的、无声的眼瞳。他没有运功调息，也没有去思考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旅途。他就只是坐着，放空自己，贪婪地呼吸着这间茅屋里独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与十年孤寂的气息。
他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他身后渐行渐远的风景。
而陆雪琪，则在屋外那片空地上，迎着寒露，静立了一夜。天琊神剑的剑气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夜的寒冷与潮湿隔绝在外。她如同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雕，唯有那双偶尔望向茅屋的眼眸，泄露了她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为这片废墟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时，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吱呀——”
张小凡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疲态，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比昨夜更加深沉，仿佛已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在了最深处。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身后背着那个简陋的布包，噬魂棒的顶端自包口探出，在晨光下泛着幽暗而不祥的光泽。
陆雪琪也缓缓睁开双眼，一夜的静立，让她身上的白衣沾染了几分晨间的雾气，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缥缈之感。
四目再次相对，依旧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即将开始的离别。
张小凡没有立刻动身。他径直走向那口熟悉的水缸，舀起一瓢水，漱了口，洗了脸。然后，他走到灶台前，如同过去三千多个日夜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开始生火。
动作熟练，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噼啪”的轻响，为这寂静的黎明增添了第一丝生气。
“呜……”
一声低沉的、充满了不安的呜咽声，从屋角传来。大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摇着尾巴凑过来等待食物，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张小凡。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动物最原始的、对于离别的敏锐直觉。
张小凡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吱吱！”
一道灰影从屋里飞快地窜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肩头。是小灰。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不可耐地翻找食物，而是用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抓着张小凡的衣襟，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咕咕”声。它额心那只闭合的眼睛，金色的缝隙中似乎有光华在流转不定。
张小凡依旧沉默着，他将锅架在灶上，倒入清水，然后从挂在梁上的腊肉上，切下了比往日多出数倍的一大块。刀锋与砧板碰撞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他将肉切成小块，放入锅中，又添了许多杂粮，开始熬煮。
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弥漫开来。
若是往日，小灰早已欢呼雀跃，大黄也定会垂涎欲滴。但今日，它们却异常地安静。
小灰只是将脑袋紧紧地贴着张小凡的脖颈，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而大黄，则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张小凡的脚边，将自己那颗硕大的头颅，轻轻地靠在了他的小腿上，用粗糙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他的裤管。
张小凡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从脚踝处传来的、湿热的触感，也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小猴子微微颤抖的身体。
十年相伴。
在他最绝望，最痛苦，最想自我毁灭的日子里，是这两个不会说话的生灵，用它们最质朴的方式，将他从沉沦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它们是他这十年生命里，唯一的听众，唯一的家人。
一股难言的酸楚，猛地从心底涌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曾握过烧火棍，也曾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大黄苍老的头颅。
“大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和小灰要好好的，若是不愿待在这里，便去大竹峰吧。”
大黄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呜咽，用头在他的掌心用力地蹭了蹭，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告别。
他又抬起头，看向肩上的小灰。
小灰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水汽，它似乎听懂了张小凡的话，两只爪子抓得更紧了，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声：“吱吱！吱吱吱！”
它在质问，在愤怒，在哀求。
“小灰，听话。”张小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将小灰抱下来，小灰却死活不肯，甚至张开嘴，想要去咬他的手。
这十年，它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举动。
“我……会尽快回来的。”张小凡看着它，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小灰的承诺，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安慰。前路茫茫，鬼王再现，此去，是生是死，犹未可知。他又如何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回来？
小灰似乎并不相信这句承诺，依旧尖叫着，不肯松手。
一旁的陆雪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搅动天下风云的魔教巨擘，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农夫，笨拙地安抚着自己养育的生灵。
这一刻，他不是鬼厉，甚至不是张小凡。他只是一个被离别刺痛的、孤独的灵魂。
锅里的肉粥已经熬得烂熟，香气四溢。
张小凡站起身，不再试图去安抚激动的小灰。他将一大锅肉粥全部盛了出来，倒在两个巨大的木盆里，一盆放在大黄面前，另一盆放在了屋门口。
“吃吧。”他低声道，“这些……够你们吃很久了。”
他为它们准备了最后的、丰盛的一餐。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丝毫留恋，毅然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吱——！”
小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松开了爪子，从他肩头一跃而下，挡在了他的面前，张开双臂，龇着牙，不让他离开。
大黄也从食盆前抬起头，发出一声苍凉的、悠长的嗥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悲伤与不舍，回荡在整个草庙村废墟的上空。
张小凡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小灰，看着那双充满了祈求的、通红的眼睛，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用尽了所有的温柔，将小灰瘦小的身躯抱在了怀里。
“照顾好家。”他凑在它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它放在了地上。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看大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废墟外走去。
“吱吱吱！”
“呜……嗷……”
身后，传来了小灰的尖叫和追赶的脚步声，以及大黄那一声比一声更加悲怆的嗥叫。
张小凡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缓。他的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不舍的不仅仅是小灰与大黄，还有那十年的固步自封。
陆雪琪默默地跟在他的身侧，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她能看到他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背影，能听到他那被刻意压抑住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她能做的，只有陪伴。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草庙村的废墟，踏上了通往外界的、长满了荒草的小径。
身后的哭嚎声，渐渐被风吹散，变得遥远，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张小凡的脚步，这才猛地一顿。
他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