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饭菜,很快便被小二端了上来。
四样寻常的小菜,一盘酱牛肉,两碗米饭,一壶清茶。简单,朴素,带着凡俗世间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张小凡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饭。他的吃相并不算好,甚至有些粗鲁,像是饿了许久的庄稼汉,大口地扒着饭,仿佛只有食物的充实感,才能填补他内心的某些空洞。
陆雪琪没有动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吃饭时,露出的那截略显沧桑的脖颈,看着他那双握着筷子、骨节分明却布满老茧的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
陌生的是他的身份,他的样子,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熟悉的,是这种感觉。一种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周遭有多少人,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感觉。
在死灵渊内,在流波山下,在天帝宝库外,甚至在当年青云山巅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中,她都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跨越了正邪、生死、言语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联结。
十年了,她以为这种联结早已被时光磨灭,被恩怨斩断。可现在她才发现,它一直都在。像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丝线,无论他们相隔多远,无论他们变成了什么模样,都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
“吃吧。”
张小凡忽然抬起头,沙哑地说了两个字。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看到陆雪琪的饭菜还丝毫未动。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或者说,关心。
陆雪琪的心,莫名地一跳。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了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饭菜的味道,很普通。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是她十年来,吃过的最安稳的一餐饭。
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商客,江湖卖艺的汉子,三三两两的散修,都在高谈阔论。这些声音,本该是嘈杂的,此刻却像是某种背景,反而衬得他们这一桌,愈发安静。
就在这片嘈杂声中,邻桌几个风尘仆仆、看上去像是刚从远方归来的商贾的对话,却不经意间,钻入了他们的耳朵。
“李掌柜,你这趟可真是险啊!能活着回来,真该去庙里烧柱高香!”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恐。
“别提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王某人走南闯北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次……这次在南疆边上遇到的那些个东西,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活物!”
“南疆?”
“对!就是刚出七里峡的那片林子!我们一队二十多人的商队,还有十几个护卫,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剩我们哥仨,命大,躲在石缝里才逃过一劫!”
这番话,让整个客栈大堂的声音,都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桌商贾。
张小凡扒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陆雪琪握着筷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掌柜,你……你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个姓王的掌柜,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借着酒劲才能说下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野兽!一群一群的野兽!狼、虎、豹子……什么都有!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红的!血一样的红!”
“血瞳?”有见识的散修失声道,“那是妖化的征兆啊!”
“不!不是妖化!”王掌柜激动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东西,比妖兽可怕多了!它们……它们根本不怕死,也不怕疼!我亲眼看到,一个护卫一刀砍断了一头狼的腿,那狼倒在地上,竟然还拖着半截身子,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喉咙!它们……它们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傀儡?”
“对!傀儡!”王掌柜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而且,它们不吃人肉!它们只是杀人!把我们的人撕碎之后,就那么扔在原地,然后……然后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就去了!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客栈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悍不畏死,行动统一,只杀戮,不为食。
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描绘出了一幅极其诡异而恐怖的画面。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兽潮,更像是一支……由野兽组成的、纪律严明的军队!
张小凡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没有再吃一口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沉寂了十年的火山,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陆雪琪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她在青云门看到的传书中,只提到了南疆异兽频出,伤亡惨重。可其中的细节,远没有这个商贾口中描述的这般……诡异和令人不安。
“王掌柜,那……那些怪物,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一个胆大的散修追问道。
“痕迹?”王掌柜努力地回忆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有!有!我记得……我们躲的那个石缝旁边,有一块大石头。那些东西走后,我看到……石头上,被人用血,画了一个……一个很奇怪的符号!”
“什么符号?”
“我也说不上来……”王掌柜比划着,“歪歪扭扭的,像是个鬼脸,又像是个……祭台?反正邪性得很!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敢多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那个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吃饭的、衣衫褴褛的汉子,手中的一双竹筷,竟被他硬生生地捏断了。
断裂的竹刺,甚至扎进了他的掌心,有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慢慢地渗了出来。
但他却仿佛毫无痛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是古井无波。
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压抑了十年的风暴,是陆雪琪曾经无比熟悉的、属于“鬼厉”的眼神。
冰冷,锐利,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整个客栈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江湖客,在接触到他眼神的一刹那,竟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陆雪琪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最担心,也最预料到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鬼厉”,被唤醒了。
“我们走。”
张小凡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沙哑,也更加冰冷。
他甚至没有去看陆雪琪,径直便朝着客栈外走去。
陆雪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我们不去找曾书书了?”陆雪琪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张小凡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在小镇寂静的街道上,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寂,也无比决绝。
“来不及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河阳城,只是消息灵通。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消息,是去阻止一场……更大的屠杀。”
“那个符号……”陆雪琪追问道,“你认识?”
张小凡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陆雪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才缓缓地道:“认识。何止是认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恨意与痛苦。
“那是鬼王宗,四灵血阵的……预祭符文。”
“预祭符文?”陆雪琪闻言,心中剧震。
四灵血阵!
这个曾给神州浩土带来无边浩劫的绝世凶阵,她怎会不知!当年,正是为了阻止这个阵法,青云门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不错。”张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当年,鬼王为了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