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愈发冷了。
林惊羽的那句话，像是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封死了三人之间所有可以回旋的余地。那份脆弱的、由陆雪琪强行维系的平衡，宣告破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对立，和一层名为“任务”的薄冰。
张小凡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小镇外的黑暗之中。
陆雪琪看了林惊羽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无奈，也有警告。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张小凡的脚步。
林惊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斩龙剑的手，青筋毕露。剑身上盘踞的龙魂，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悲鸣。他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孤寂如渊，在这一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默契。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远远地缀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了他们的南疆之行。
张小凡依旧在最前方，但他不再是徒步。他终于祭出了那根沉寂了十年的、通体乌黑的烧火棍。当噬魂棒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刻，一股阴冷、凶戾的气息，便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连夜空中的月华，似乎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御使噬魂棒，而是脚下生出一股淡淡的青光，将他托起，那是青云门的御风之术。他就这样，以一种不算快，却极为稳定的速度，朝着正南方向飞去。
陆雪琪御使着天琊，悬浮在他的左后方，不远不近。湛蓝色的剑光，如同守护的屏障，将噬魂棒散发出的凶戾之气，隔绝在外。她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神情清冷，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背影。
而林惊羽，则在更远、更高的位置。他脚下的斩龙剑，墨绿色的光芒霸道而张扬，与下方那两道光芒，泾渭分明，格格不入。他就如同一只盘旋在空中的猎鹰，用最警惕、最冰冷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自己的猎物。
没有人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三道法宝划破夜空的风声。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加令人窒息。
林惊羽的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怒火与不解。他不懂，完全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与他一同在草庙村嬉闹、一同入青云、资质愚钝却心地善良的张小凡，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连正眼都不愿看自己一眼的魔头？
而陆雪琪，那个被誉为“青云双璧”之一、如九天玄女般不染尘埃的陆师姐，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
“代掌门之令”？
这个理由，他一个字都不信！
萧逸才师兄虽然城府深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这其中，必有隐情！而这隐情，十有八九，就出在陆雪琪自己的身上。
他想起了当年七脉会武时，她与张小凡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想起了通天峰上，她挡在张小凡身前，以性命相逼道玄真人的那一幕。
原来……原来如此！
一股更加强烈的、混杂着失望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他觉得，陆雪琪不仅是背叛了青云门的正道立场，更是……玷污了他心中那份对她的敬仰与尊重。
与林惊羽的狂怒不同，陆雪琪的内心，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感受得到身后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也感受得到身前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她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可她并不后悔。
从她决定走下小竹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鬼王的阴谋，还有来自同门的质疑，以及……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
这是一条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有多少荆棘，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张小凡的背影上。十年了，这个背影，似乎从未变过。永远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倔强，仿佛一个人，背负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忽然想起，在客栈里，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他的手，是热的。
这个认知，是支撑她此刻所有行动的，唯一基石。
只要他还是张小凡，只要他心中那份属于人的温度还未曾熄灭，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而走在最前方的张小凡，他的世界，早已被噬魂棒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凶煞之气所包裹。
这感觉，他很熟悉。
上一个十年，在鬼王宗的日子里，他便是日日夜夜，与这股气息为伴。它像是他的另一层皮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他自己的内心。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道如芒在背，充满了审视与杀意；另一道，则像是清冷的月光，温柔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让他无法忽视。
他不想去分辨，也不愿去思考。
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个商贾描述的、用鲜血绘成的符文。
“预祭符文”。
那是鬼王宗“四灵血阵·血渊变”的起手式。这个阵法，是鬼先生穷尽一生心血的最高杰作，也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张小凡在鬼王宗十年，鬼先生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推演过这个阵法的变化。
鬼王曾说，真正的四灵血阵，引动的是四方神兽的“神力”，毁天灭地，却也受限于天道。而“血渊变”，引动的，则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的“怨力”。它不需要神兽，只需要无尽的鲜血与亡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前者，更加歹毒，也更加……难以阻止。
因为它的阵眼，是流动的。每一个被血祭的生灵，都可能成为新的阵眼。想要破阵，除非能将所有被怨气侵染的土地，尽数净化。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鬼王……他真的疯了。
张小凡握着噬魂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不知道鬼王如今身在何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第一个“血渊”成型之前，找到阵法的核心，将其破坏。
否则，一旦阵法启动，南疆，将真正地，化为人间炼狱。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不知飞了多久，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连续数个时辰的御空飞行，即便是他们这等修为，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张小凡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下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似乎在寻找着落脚点。
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动，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调转方向，朝着左前方一处山坳飞去。
陆雪琪与林惊羽虽然不解，却也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处山坳之中，竟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不大，早已残垣断壁，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屋顶也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梁木，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张小凡缓缓地，落在了山神庙前的空地上。
陆雪琪和林惊羽也随之落下，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为何来此？”林惊羽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冰冷地质问。
张小凡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座破庙，眼神有些异样。他缓缓地，朝着庙门口走去。
庙门早已不知所踪，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可就在张小凡即将踏入庙门的一瞬间，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里面传了出来。
里面有人。
而且……还生着火。
三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林惊羽和陆雪琪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
张小凡的脚步，却是微微一顿。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柴火的味道，而是……一种劣质的、混杂着各种草药的香火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破庙里，光线昏暗。正中央，那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山神石像下，果然生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须发皆白、身穿破旧道袍的老者，正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