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在坐之人的耳中。
陆雪琪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她顺着张小凡的视线,望向西北方的夜空,凝神感应。片刻之后,她那清丽的容颜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
“没错。”她低声道,“一股至阳至刚,是焚香谷的‘九阳玄火鉴’……不对,玄火鉴气息更为霸道,这股气息,更像是李洵师兄的‘九阳尺’。另一股……气息内敛,锋锐暗藏,是燕虹师姐的‘焚环刃’。他们怎么会来?”
“哼,焚香谷的人?”
另一侧,闭目调息的林惊羽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寒光一闪。他与焚香谷素无好感,尤其是对那个屡次对青云门出言不逊的李洵,更是心存芥蒂。
“他们来得好快。”林惊羽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握住了身旁的斩龙剑,“看来南疆的异动,已经惊动了天下。只是不知,他们是敌是友。”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地瞥了张小凡一眼。在他看来,焚香谷行事素来强硬,对魔教妖人更是深恶痛绝,他们的到来,对张小凡而言,绝非好事。
林惊羽一直游历在外,并不知道焚香谷早已派人将李洵事告知了青云门。
周一仙依旧拨弄着火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小环则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张小凡,又看了看远方的夜空,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话音未落,远方的夜空中,便已出现了一红一黄两道流光。
那两道光芒,速度快得惊人,前一刻还在天边,下一息,便已带着灼人的热浪与凌厉的杀气,降临在这片小小的山神庙前。
光芒敛去,现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赤色长袍的青年男子。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挺,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锐气。手中,持着一柄通体赤红、隐隐有火焰流转的玉尺,正是焚香谷年轻一代的翘楚,李洵。只是他此时面色略白,想来之前所受重伤尚未痊愈。
在他身旁,则是一名身姿矫健、容貌秀美的女子。她一身黄色劲装,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神情冷漠,眼神如刀,腰间挎着一柄奇特的环形兵刃。正是他的师妹,燕虹。
十年过去,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们,两人风采更胜往昔,修为也显然精进了不止一个层次。
“我道是谁在此处逗留,原来是青云门的各位。”
李洵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当他看到林惊羽时,眼中闪过一丝战意;看到陆雪琪时,则掠过一抹惊艳与复杂;而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穿着粗布麻衣、沉默地坐在火堆旁的张小凡身上时,他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李洵冷笑一声,手中的九阳尺遥遥指向张小凡,“这不是当年叛出青云,引得天下正邪量道惶惶不安的血公子……鬼厉吗?话说回来,十年前,青云门多亏了你才能辛免于难,没有被鬼王灭杀干净。如今,何至于落魄成了这副模样?风采不比当年啊。”
他的话,刻薄而恶毒,像一根根尖刺,狠狠地扎向众人之间那本就紧绷的神经。
林惊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虽然也恨张小凡,但李洵这番话,却连带着将整个青云门都羞辱了进去。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李洵!这里是我青云门的事,还轮不到你焚香谷的人来指手画脚!”
“青云门的事?”李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林惊羽,你还当现在是二十年前吗?如今的青云门……呵呵。再者说,南疆妖孽作祟,祸及苍生,我焚香谷身为正道砥柱,前来查探,有何不可?倒是你们,放着正事不办,却与一个魔教巨擘在此地‘相谈甚欢’,这又是何道理?”
他加重了“相谈甚欢”四个字,目光,别有深意地在陆雪琪和张小凡之间来回扫视。
陆雪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响起:“李师兄,此事乃我青云内部事务,无需向你解释。我们在此,同样是为了追查妖兽之事。既然目的一致,还望阁下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李洵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陆仙子,我自然是以大局为重。而这大局,便是先将这个混迹在正道队伍里的魔头,就地正法!以免他暗中作祟,与南疆妖人里应外合!”
话音未落,他手中九阳尺红光大盛,便要动手!
“你敢!”林惊羽怒喝一声,斩龙剑亦是剑气勃发,墨绿色的光芒与那赤红的火焰,在空中轰然对撞,互不相让。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比之前林惊羽与张小凡对峙时,还要紧张数倍。
“师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燕虹,忽然开口了。她按住了李洵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正事要紧。此地诡异,不宜多生事端。”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火堆旁,自始至终连头都未曾抬起的张小凡。
那个男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感到一丝心悸。
面对李洵如此恶毒的挑衅,面对林惊羽与他之间一触即发的战斗,他就像是一块投入深海的顽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这种平静,绝非懦弱,而是一种……将一切都摒弃在外的,绝对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愤怒的反击,都更令人感到深不可测。
李洵被燕虹拦住,似乎也冷静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林惊羽和神色冰冷的陆雪琪,知道今日若想强行动手,绝无可能。
他冷哼一声,收回了九阳尺,但眼神中的敌意却丝毫未减。
“好,看在陆仙子的面子上,我暂且饶他一命。”李洵傲然道,“我们也是一路追查血案而来。据我们发现,那些妖兽所过之处,所有生灵,无论人畜,尽数被吸干精血,手法与南疆古老的黑巫术极为相似。我们一路追到此地,线索便断了。”
陆雪琪闻言,心中一动,接口道:“我们也是如此。那些妖兽,似乎是被人以‘血种’之术操控。”
“血种?”李洵和燕虹对视一眼,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陆雪琪看了一眼周一仙,见他并无反对的意思,便将之前周一仙的分析,简略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李洵和燕虹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移动的祭品和祭坛……”燕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这……这究竟是要发动多大规模的献祭?”
“不管他要发动什么,我们都必须阻止他。”李洵斩钉截铁地道,随即,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张小凡,“只是,有这么一位身负天书,精通魔教秘法的大行家在此,我等行事,怕是要多加小心,免得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他的话,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张小凡。
而这一次,张小凡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沉的、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李洵。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李洵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竟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瞬间恼羞成怒,正要发作。
张小凡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破庙的阴影之下,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无视。
这是最彻底,也是最极致的无视。
仿佛李洵在他眼中,连一个值得他开口的对手,都算不上。
这份无声的蔑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让李洵感到屈辱。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九阳尺的手,青筋毕露。
最终,还是燕虹再次拉住了他,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场风波,就此暂时平息。
但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青云门三人,焚香谷两人,还有一对神秘莫测的爷孙,几方人,各怀心思,在这片被血腥与阴谋笼罩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