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
一条，是外界的。
那只由无数痛苦人脸组成的巨手，正以一种撼天动地的姿態，缓缓地，从地面的裂缝中攀爬而出。山峰在哀嚎，大阵在轰鸣，上官策那张狂而惊愕的脸，在冲天的血光中，扭曲变形。林惊羽、燕虹、李洵，每一个人，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地狱般的景象，惊得心神俱裂，几乎无法呼吸。
另一条河流，却是在张小凡的眼中。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如潮水般，褪去了。
那撼动山岳的巨响，变成了遥远的耳语。那冲天的血光，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画面。
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在半空中，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落的、脆弱的雪花，正无力地，缓缓坠落。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他记忆中，望月台上那最清冷的月光。
她嘴角的血迹，殷红得，像他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刻骨的伤疤。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草庙村那日复一日的烟火中，被磨成了一块顽石，再也不会痛，再也不会为谁而动。
可是此刻，这块顽石，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狠狠地，劈开了。
里面，是早已溃烂的、血肉模糊的……一颗心。
痛！
一种，远比噬魂反噬、天书煎熬，还要强烈千万倍的剧痛，如同最滚烫的岩浆，瞬间，便从他的心脏，涌向了四肢百骸，烧灼着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分神魂！
“不……”
那个沙哑的字眼，终于，从他那干涩的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压抑了十年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低吼！
他动了。
在那只地狱巨手，即将完全爬出地面的前一刹那。
在那道温柔的、清冷的月光，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他的身影，原地消失。
没有法术的光华，没有破空的气浪。
他只是，单纯地，以一种，快到了超越所有人视觉极限的速度，出现在了那个即将坠落的身影之下。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却又无比轻柔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入手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她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她的生命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一缕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道，照亮了整个黑夜的、纯净的月光，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彻底地，消散了。
“噗——！”
陆雪琪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衣，也溅落在了张小凡那粗布的衣衫之上，像一朵朵，在荒原上，骤然绽放的，凄美的红梅。
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想了十年，念了十年，也怨了十年的、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麻木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恐慌与无尽怜惜的……脆弱。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管我？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一个人，背负所有了吗？
张小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没有握着烧火棍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个，冰冷的，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怕。
他真的怕。
怕一松手，怀中的这个人，就会像二十年前那个绿色的身影一样，在他眼前，永远地，消逝。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绝对不能。
“吼——！！！”
就在这时，一声，足以震裂苍穹的、不似人间应有的咆哮，猛地，从他们身后，炸响！
那个，从地底爬出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高达十余丈的、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与残缺的肢体所强行拼凑、聚合而成的……巨人！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血红色，内部，可以看到无数道充满了怨毒的、黑色的魂魄，在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刻，都在蠕动，变形，那些人脸，时而凸起，时而凹陷，齐齐地，张开无声的大口，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怨灵聚合体！
这是，那被上官策血祭了的一千三百名焚香谷弟子，所有的怨念、不甘、痛苦，所凝聚而成的……最终产物！
它，不是任何人的法宝，也不是任何人的奴仆。
它，是纯粹的，为了复仇与毁灭而诞生的……灾难本身！
“孽障！竟敢……竟敢坏我大事！”
上官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超出了他控制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怪物，脸上的贪婪与疯狂，第一次，被惊怒与一丝……恐惧所取代！
他本想，用“阴火血祭大阵”，将张小凡这枚最完美的“钥匙胚子”，与焚香谷千名弟子的魂魄怨力，一同炼化，最终，得到那把，可以打开“修罗之门”的、独一无二的“万能钥匙”。
陆雪琪的“天琊照夜寒”，虽然暂时压制了阵法的“炼化”之力，但也从另一个方面，刺激了那积蓄在地底的、庞大的怨力！使得它们，在没有“钥匙胚子”作为核心引导的情况下，提前，强行，凝聚成形！
这，是一个失败品！
一个，充满了力量，却又无法被任何人所控制的……失败品！
“给我……回去！”
上官策怒吼一声，双手猛地结印！他试图，通过广场上的阴火图腾，重新夺回对这股力量的控制权！
然而，那个怨灵巨人，只是缓缓地，转过了它那由上百张人脸所组成的、“头颅”。
上百双，空洞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睛，齐齐地，盯住了半空中的上官策。
它，认出了这个，将它们，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吼——！！！”
又是一声咆哮！
这一次，咆哮声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憎恨！
它那只，同样由无数残肢与人脸组成的巨大利爪，猛地，抬起，带着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腥臭的恶风，朝着半空中的上官策，狠狠地，拍了过去！
上官策脸色剧变！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创造出的怪物，第一个攻击的，竟然是自己！
他不敢怠慢，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轰隆——！！！”
巨爪，落空，狠狠地，砸在了广场的边缘！
那片由坚硬的火山岩铺就的地面，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便被砸出了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深坑！无数的碎石，如同炮弹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整个玄火坛，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地，颤抖着！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疯了……全都疯了……”
远处的李洵，看着眼前这如同神魔乱舞般的景象，口中，喃喃地说道，眼神，彻底地，失去了焦距。
“我们……快走！”
林惊羽此刻，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他一把拉住已经吓傻的燕虹，厉声喝道，“趁现在，它们自相残杀，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说着，便要御起斩龙剑。
然而，他一抬头，却看到，那座笼罩着整座山峰的、黑红色的能量光幕，依旧，稳如泰山。
他们，还是被困在这里！
而就在这时，那头一击不中的怨灵巨人，似乎，也发现了新的“敌人”。
它那巨大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张小凡等人所在的方向。
或许，是陆雪琪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天琊照夜寒”的、纯净的气息，刺激到了它。
又或许，是张小凡怀中，那散发着无尽生机与灵气的、重伤的陆雪琪，在它眼中，乃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