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鬼王那一句轻描淡写，却又恶毒到了极致的话语落下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地冻结、拉长，然后又被揉碎成无数片锋利的冰晶，每一片都倒映着张小凡那张失血的脸。
万籁俱寂。
不，并非真正的寂静。在这死寂的表象之下，是四灵血阵之中那数百万怨魂无声的咆哮，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濒死的狂跳，是血液冲上大脑后那尖锐不休的耳鸣。然而这一切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荒谬”的屏障，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切。
张小凡的大脑，有那么一个漫长如亘古的瞬间，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空白。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那每一个字都像是来自某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界语言，明明听得清晰，却拼凑不出任何可以被理智所接受的含义。
将她……与数百万的怨魂一同送往新世界？
让她……成为开新世界的第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还是她吗？
新世界？修罗之界吗？
这是一个……父亲……能对自己用生命去守护过的女儿，所说出来的话吗？！
不！
不可能！
这是自欺欺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救命的稻草，被他溺水般的意识死死抓住。他的心在疯狂地呐喊，在自我辩驳，在拼命地构筑一个可以让他继续呼吸下去的理由。
这一定是幻觉！是这该死的、浸透了无尽血腥与怨恨的四灵血阵所制造出来的心魔！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顶着鬼王面容，说着世间最恶毒言语的家伙，他不是鬼王！他只是一个窃取了鬼王外皮，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怪物！是心魔！一定是！
然而，现实的触感是如此的冰冷而又清晰，不容许任何自欺欺人的幻想存在。
那被一股无形却又如山岳般沉重的力量死死禁锢在半空之中的身体，那无论如何催动神念、如何燃烧灵力都无法动弹分毫的四肢，那从灵魂最深处所传来的、如同被亿万吨幽暗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恐怖窒息感……
所有的一切，都在用一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无比清晰地告诉着他。
这不是幻觉。
这是现实。
一个……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噩梦，都要更加残忍、更加荒诞、更加令人绝望的现实！
“你……说……什……么？”
许久，许久。久到仿佛地狱的业火都已经燃烧了一个轮回。
张小凡才终于从自己那早已干涸撕裂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几个仿佛沾满了铁锈与鲜血的字眼。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被弃置在乱葬岗千年的生锈铁片，在相互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悲鸣。
他的眼睛，早已是一片血红！那并非因为噬血珠的魔念侵蚀而透出的妖异红光，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悲恸、极致的难以置信，所导致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毛细血管破裂后的充血！整个眼眶都仿佛要被那汹涌的血色撑裂开来！
他死死地盯着鬼王，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修道者，不再是一个被正邪所困的迷茫青年，那眼神就好像是一头被猎人逼入了绝境、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幼崽被残忍杀害的孤狼！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原始的、要将眼前这个男人连同他的骨头、他的灵魂都一同嚼碎、吞下、化为虚无的滔天恨意！
“我说……”
鬼王看着他那副即将崩溃、理智尽失的模样，脸上那悲天悯人、仿佛洞悉世间一切苦厄的微笑，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那笑容是如此的温和，又是如此的残忍，仿佛张小凡此刻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而他，则是那个带着欣赏目光的唯一观众。
他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如同鉴赏家在评判一件完美艺术品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将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刀，再次缓缓地、温柔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用——瑶儿那最后一缕纯净的残魂，来为我这即将开启的、伟大的新世界，献上……最完美的开篇。”
“你——这——个——畜——生——！”
轰！！！
张小凡疯了！
他彻底地疯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碾成了齑粉！一股前所未有、甚至连他自己都从未触及过的狂暴力量，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太古火山，在他的身体最深处，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疯狂地炸裂了开来！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仿佛是无数洪荒凶兽被禁锢了万载后一朝脱困的恐怖咆哮，从他的口中爆发而出！那声浪化作了实质的冲击，竟让这血阵核心的空间都为之剧烈地一颤！
他体内的佛、道、魔三股原本在他意志下勉强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束缚，化作了三头最原始、最饥渴、最狂暴的洪荒猛兽！它们不再是相互融合，而是在他那本就不堪重负的经脉之中，疯狂地冲撞、撕咬、吞噬！
代表着无上慈悲的金色佛光，此刻却化作了审判万恶的降魔金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代表着清静无为的青色道痕，此刻却化作了斩断一切法则的太清剑气，切割着他的百骸筋骨！
代表着吞噬天地的黑色魔气，此刻却化作了最纯粹的毁灭与混沌，侵蚀着他的神魂本源！
金、青、黑！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到了极致的力量，如同三条挣脱了神链的狂暴巨龙，在他的身体表面疯狂地盘旋、交织、碰撞！他那本就被死死禁锢着的身体，瞬间便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不堪重负的“咔咔”骨裂之声！
一道道、一缕缕殷红的血线，如同狰狞的蛛网，从他的皮肤之下疯狂地渗透了出来！只是一瞬间！他便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那鲜血甚至来不及滴落，就被那狂暴的能量瞬间蒸发成了一片血色的雾气，将他笼罩其中。
那种灵魂与肉体同时被三种极致力量反复撕裂、碾压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再如何坚定的修道者，都在一瞬间彻底地崩溃，化为一滩烂泥！
但张小凡，却是连一声代表着痛苦的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他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鬼王！那眼中的火焰不再仅仅是愤怒，那是足以将这整个血海、这整个地狱、这整个腐朽的天地，都一同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火与无尽悲绝！
“没有用的。”
鬼王看着那如同自残一般、疯狂催动着体内力量，将自己化为一个人形能量炸弹的张小凡，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又或者说，是更深层次的漠然。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用头撞墙的方式，做着徒劳而又可笑的挣扎。
“我说过了，在这里，在这四灵血阵的中心，我，便是神。”
“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他每说一个词，嘴角的笑意便加深一分，那眼神中的欣赏之色也愈发浓郁，“都只会让你这把名为‘张小凡’的‘钥匙’，被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完美。”
“也只会……让这扇通往新世界的‘门’，开启得更加顺利而已。”
说着，他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语，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节分明，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学者的手，而非搅动天下风云的魔教宗主。
然后，他朝着张小凡所在的方向，隔着那狂暴的三色能量风暴，轻轻地，虚空一抓。
“嗡——！”
一瞬间！张小凡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更无法用意志去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间笼罩了自己的全身！
那力量并非是单纯的禁锢或挤压，它更像是由无数根冰冷、粘稠、无形的蛛丝所构成！这些蛛丝完全无视了他体表那足以撕裂山川的三色狂暴光芒，仿佛它们存在于另一个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