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这座被世人视为佛门圣地的巍峨高山,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凄风苦雨之中。
往日里,每当夕阳西下,须弥山上便是金光万道,梵音袅袅,那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折射出的光辉,足以让山脚下的信徒顶礼膜拜,心生安宁。然而今日,夕阳被厚重的血云遮蔽,那从西方蛮荒之地席卷而来的戾气,虽然相隔万里,却依然如附骨之疽,侵染了这片佛门净土。
“当——”
“当——”
“当——”
沉闷而悲凉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这不是晨钟暮鼓的报时,这是丧钟。
且是九九八十一响,代表着寺中最高辈分的高僧圆寂。
山门处的石阶上,一道白衣身影正拾级而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
法相。
这位曾经天音寺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如今的天音寺主持,此刻面容憔悴,那一向温润如玉、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满是风尘与难以掩饰的哀伤。
他刚从青云山归来。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异象。山河变色,妖兽出没,百姓流离失所。那西方天际冲天而起的血光,就像是一把悬在众生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而当他踏入须弥山的地界,听到这悲凉的丧钟声时,他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须弥山又逢劫难,短短时日,连续遭劫,千年传承,风雨飘摇。
“方丈师兄!”
山门内,两个负责守卫的年轻僧人见到法相,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红着眼眶迎了上来,“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发生何事?”法相声音沙哑,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是……是后山的无名师叔祖……”一名僧人哽咽道,“就在不久前,师叔祖为了镇压后山玉璧的异动,耗尽佛元,圆寂了。”
法相身躯微微一晃,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是上一代硕果仅存的高僧,是普泓上人都要尊称一声师叔的存在。连他也走了吗?
“带我去后山。”法相睁开眼,眼中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坚定。
后山,无字玉璧所在的山谷。
这里的空气比前山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那是佛门真元与修罗煞气剧烈碰撞后留下的余味。
原本洁白温润的无字玉璧,此刻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在玉璧的中心位置,却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仿佛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时刻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玉璧前的空地上,普德与普空两位神僧盘膝而坐,面色灰败。在他们身前不远处,那位扫地老僧的遗体已经被金色的佛布覆盖,显得格外安详。
“弟子法相,拜见两位师叔。”
法相走到两人身后,恭敬地颔首示意头。
普空大师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了一眼法相,叹息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普德大师则是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怒火攻心与悲痛交加,他猛地一拍地面,坚硬的岩石顿时化为齑粉:“这魔物,欺人太甚!先是害得普泓师兄……如今又使得师叔!这笔账,老衲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跟他算清楚!”
提到“普泓师兄”四字,在场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普泓上人。
那是天音寺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当年在青云山一役后,普泓上人便察觉到了无字玉璧中封印的修罗残魂蠢蠢欲动。为了加固封印,他不惜损耗自身百年修为,日夜以大梵般若加持。然而,那修罗之力太过诡异霸道,最终普泓上人油尽灯枯,在进入玉璧封印那魔物后,圆寂。
“师叔息怒。”法相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无字玉璧上,感受到那里面传来的阵阵恶意,“如今并非意气用事之时。我在回来的路上,观天象异变,西方蛮荒的四灵血阵恐怕已经彻底成型。那大阵乃是修罗之源,这玉璧中的残魂与之遥相呼应,所以才会如此疯狂。”
普空大师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正是如此。师叔圆寂前曾言,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那魔物如今已经无法完全控制,它在恐惧,不知那蛮荒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它恐怕随时都会再次暴走。”
说到这里,普空大师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普德,又看向法相,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普泓师兄因其圆寂后,如今隐世的师叔也因其圆寂。我天音寺的底蕴,已然耗尽。若这魔物再次冲出,凭我和你普德师叔二人,恐怕……挡不住了。”
普德闻言,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事实。刚才若非师叔舍命一击,他们二人怕是早已被那魔魂吞噬。
“难道,真的要看着这妖孽出世,毁了我天音寺千年基业,涂炭生灵吗?”普德咬牙切齿,手中的浮屠金钵发出不甘的嗡鸣。
山谷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无字玉璧内部,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在嘲笑这群僧人的无能为力。
法相站起身,缓步走到无字玉璧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玉璧,却在距离三寸处停下。指尖传来的刺痛感告诉他,里面的东西有多么渴望出来。
他在青云门与张小凡有过接触,也曾近距离感受过那修罗真魂的气息。那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来自远古的毁灭意志,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而眼前这东西,是与兽神同级别,甚至超越兽神的存在——修罗。
“不能再等了。”法相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两位师叔。
他在这一刻,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青涩,身上隐隐浮现出一股与其师尊普泓上人相似的威严。
“两位师叔。”法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我天音寺千年传承,不能再对此魔头坐以待毙了。”
普空眉头微皱:“法相,你有何良策?若是想请青云门相助,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非也。”法相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坚定所取代,“弟子的意思是……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普空一愣。
“此地,已成绝地。”法相环视四周,看着这熟悉的山谷,这承载了无数高僧心血的圣地,缓缓说道,“玉璧一旦破碎,修罗魔颅出世,须弥山必将首当其冲,化为一片死域。届时,不仅我们守不住,寺中的数千弟子,还有这千年积累的佛经典籍,都将毁于一旦。”
“所以……”法相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位师叔深深一拜,“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迁寺。”
“迁寺?!”
这两个字一出,普德和普空同时变色。
“荒唐!”普德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天音寺立寺千年,根基就在这须弥山!大雄宝殿在这里,历代祖师的舍利塔在这里,无字玉璧也在这里!你让我们迁寺?这是弃祖师基业于不顾,是逃兵!”
“师叔!”法相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人都死绝了,还要这空荡荡的大殿有何用?若是传承断绝了,我们又有何面目去见历代的师祖?”
“你……”普德指着法相,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法相转头看向普空大师,诚恳道:“普空师叔,您最是明理。如今局势,已非人力可为。让法善与法正师弟先将天音寺众僧迁往小须弥山。那里虽然偏僻,但也是我天音寺的一处别院,地势隐蔽,且有护山大阵。只要人在,经书在,天音寺就在。”
“避免我天音寺千年传承断绝,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普空大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新任的天音寺方丈,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那个跟在普泓身后念经的小沙弥,如今已经成长到能够做出如此壮士断腕之决断的地步了。
迁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这不仅意味着要放弃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更意味着承认失败,承认正道三大巨头之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