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的风，终于停了。
那场惊天动地的正邪之战，随着鬼王的遁走、修罗真魂的溃逃，以及萧逸才的惨败，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休止符。
残阳似血，铺洒在这片曾经庄严神圣的佛土之上。如今的大雄宝殿已成瓦砾，那象征着天音寺千年传承的“无字玉璧”更是断裂崩塌，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而沙哑的佛号，在废墟中响起。
法相一身月白僧袍早已染成了暗红，他站在一处相对平整的高地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师门，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坚毅。
在他身后，张小凡默默地收起了那一身滔天的煞气。
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公子，也不再是那个疯狂暴戾的修罗宿主，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略显疲惫的青年。他怀中横抱着依然昏迷不似醒的陆雪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法相师兄。”张小凡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普德与普空两位大师……”
“在那边。”法相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
那里，两位天音寺的神僧盘膝而坐，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为了对抗修罗头颅与鬼王，他们几乎耗尽了佛元，甚至伤及了本源。若非刚才张小凡及时出手，用大梵般若护住了他们的心脉，恐怕此刻早已圆寂。
“须弥山地脉已毁，灵气散尽，不适合疗伤。”张小凡看了一眼四周，沉声道，“送他们去小须弥山吧。那里虽然偏僻，但灵气充裕，或许能保住两位大师的性命。”
法相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张小凡一眼。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并肩作战；后来，他们是正魔殊途的陌路人；而今日，在这个天音寺即将倾覆的危急关头，又是这个被世人唾弃的“魔头”，挽狂澜于既倒。
“张师弟……”法相双手合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是关于立场的纠葛，是关于正邪的辩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必多言。”张小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天音寺，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道。”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陆雪琪那苍白绝美的脸庞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法相默然，随即露出一丝释然的苦笑：“小僧明白。无论如何，今日之恩，天音寺上下铭记于心。”
“走吧。”
张小凡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单手一挥，一股柔和的青金色光芒托起重伤的普德与普空。几人化作流光，趁着夜色降临之前，离开了这片满目疮痍之地，向着数百里外的小须弥山飞去。
安置好两位神僧，并未花费太长时间。
小须弥山虽无大须弥山的宏伟，却胜在清幽。在确认两位大师气息平稳后，张小凡便提出了告辞。
法相站在山门前，看着张小凡和依旧昏迷的陆雪琪，欲言又止。
其实，他是想挽留的。如今天下大乱，修罗之祸虽暂解，但鬼王携伏龙鼎逃遁，更大的危机潜伏暗处。焚香谷如今又如此诡异，若有张小凡相助，正道无疑多了一根定海神针。
但他看着张小凡那孤寂萧索的背影，看着他那双仿佛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张小凡的心，早已不在这里了。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张小凡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烧火棍泛起青光，载着他和她，没入云海，向着东方的青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向东。
高空之上的风很冷，但张小凡撑起的护体光罩内，却温暖如春。
陆雪琪是在半路上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废墟，也不是狰狞的敌人，而是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胸膛，以及那个坚毅的下巴。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声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仿佛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外面的腥风血雨、正魔恩怨，都与她无关了。
张小凡感觉到了怀中人的苏醒，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飞越了千山万水。
直至青云山脉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七座主峰高耸入云，云海翻腾，依旧是那般仙家气派。只是经历了修罗浩劫与这连番变故，这仙山福地之中，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暮气。
张小凡并没有直接飞往通天峰，也没有去大竹峰。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云层，避开了所有的巡山弟子，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小竹峰的后山。
泪竹小筑。
那片熟悉的竹林，在夜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之前被张小凡入魔时冲破的屋顶，虽然还没有修缮，但在月光下，却透着一种残缺的美。
张小凡轻轻落地，将陆雪琪放在了那张她平日里打坐的寒玉床上。
“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雪琪坐起身，看着他。
“你要走？”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清冷。
“嗯。”张小凡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萧逸才虽然败了，但他毕竟是掌教。我若留下，只会让你，让小竹峰为难。”
“我不怕为难。”陆雪琪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我知道。”张小凡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我怕。”
“我怕这世俗的眼光，再次伤了你。我怕那所谓的正道戒律，再次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雪琪，鬼王未除，修罗隐患仍在。我现在还不能停下。”
说到这里，张小凡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帮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好好养伤。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陆雪琪懂。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中的酸涩，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张小凡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后毅然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只有那根烧火棍划过天际留下的青光，在陆雪琪的眼眸中，久久不散。
与张小凡的悄然离去不同，萧逸才的回归，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一夜，守卫通天峰的弟子们看到，一道灰败的剑光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玉清殿前的广场上。
他们的掌教真人，那个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萧逸才，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人。
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手中拖着那把原本光芒万丈、此刻却黯淡无光的诛仙古剑。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掌教真人？！”
几名执勤的弟子大惊失色，连忙迎了上去想要搀扶。
“滚！”
萧逸才猛地一挥袖，一股狂暴的气劲将几名弟子震飞出去。
他的双眼赤红，脸上还留着那两个清晰的巴掌印——那是张小凡留给他的耻辱，也是打醒他的良药。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询问，也没有召集任何首座议事。他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穿过了玉清殿，穿过了回廊，走向了通天峰的后山。
那是历代祖师供奉之地——祖师祠堂。
那是曾经那个名为万剑一的老人，扫了一辈子地的地方。
“哐当！”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一道强力的禁制随之升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视与声音。
从那一天起，青云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掌教闭关，不问青云之事。
各种流言蜚语在七脉之间疯传。有人说掌教在须弥山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