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香,归途未晚
南疆的风,终于不再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血腥气。
清晨的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落在黑石镇以南那片广袤的荒原上。经过一个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地脉封印,大地虽然依旧满目疮痍,焦黑的岩石裸露在外,如同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在这伤疤的缝隙里,竟已有几株不知名的嫩绿野草,倔强地探出了头。
生命,总是在毁灭之后,以一种卑微却又坚韧的姿态,悄然回归。
距离玄火坛旧址三十里外的一座孤峰之上。
张小凡负手而立,衣衫虽然依旧破旧,但那一身洗尽铅华后的从容,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柄归鞘的古剑,锋芒内敛,深不可测。
陆雪琪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晨风吹动她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几缕发丝拂过她清冷的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张小凡的目光,望向南方那片废墟的深处。
那里,曾是焚香谷的山门所在。
“要走了吗?”陆雪琪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有着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默契。
南疆事了,地脉已封,百姓北迁。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们留恋的了。青云山还有太多的事务等着这位掌教回去处理,而张小凡……他也有他必须去面对的宿命。
张小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烧火棍,那棍身上原本躁动的煞气此刻温顺得如同流水。
“雪琪,”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如果没有了焚香谷,这南疆的十万大山,会变成什么样?”
陆雪琪微微一怔,随即沉思道:“焚香谷虽然行事霸道,且云易岚野心勃勃,酿此大祸。但不可否认,这千百年来,正是因为有焚香谷镇守在此,南疆深处那无数妖兽才不敢轻易越过黑石镇,侵扰中原。”
“是啊。”
张小凡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云易岚死有余辜,那些助纣为虐的长老弟子也已伏法或被带去天音寺度化。但……并非所有人都是云易岚。”
他转过身,看向陆雪琪,目光清澈:“走之前,我想再回去看看。”
陆雪琪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我陪你。”
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的不耐。
两道流光,一青一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折返向南。
断壁残垣,人心惶惶
焚香谷,山河殿前。
昔日宏伟壮观、象征着南疆最高权力的赤红大殿,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残墙断壁。巨大的广场上布满了裂痕,那是地火喷发留下的痕迹。
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之中,几十个身穿破败红袍的身影,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们是焚香谷最后的幸存者。
当那日云易岚疯魔、大阵崩塌之时,这些弟子因为修为低微,或者因为某种原因被关押在地牢深处,反而躲过了那场直接将人炼化成活尸的灾难。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幸运。
失去了师门的庇护,失去了赖以修行的地火灵脉,甚至失去了作为“焚香谷弟子”的那份骄傲。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一群丧家之犬,眼中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对未来的绝望。
“大师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弟子,怯生生地拉着身旁一人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回家……可是我怕……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们是魔鬼……”
被她拉住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却显得异常憔悴的男子。
李洵。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焚香谷大弟子,此刻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他身上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那柄从不离手的“九阳尺”光芒黯淡地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听到师妹的哭诉,李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或者是像以前那样严厉地呵斥一声“不许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回家?
焚香谷都没了,哪里还有家?
而且,正如小师妹所说,如今整个天下,恐怕都在唾弃“焚香谷”这三个字。他们这些人,一旦走出这片废墟,面对的将是千夫所指。
就在这时。
“嗡——”
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废墟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谁?!”
李洵猛地抬头,原本颓废的气势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受伤孤狼般的警觉与凶狠。他一把拔起地上的九阳尺,挡在了众师弟师妹的身前。
两道身影,缓缓落下。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李洵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九阳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张小凡……陆雪琪……”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羞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你们还来干什么?!”
李洵身后,一名幸存的年轻男弟子突然崩溃般地大吼起来,手中长剑颤抖着指向二人,“看我们的笑话吗?!还是来斩草除根的?!来啊!杀光我们啊!反正谷主死了,师叔们都死了,我们活着也没意思了!”
“住口!”
一声断喝,打断了那弟子的咆哮。
不是张小凡,也不是陆雪琪。
而是李洵。
李洵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如同神仙眷侣般的人影,沉声道:“把剑放下。”
“大师兄!他们是毁了我们焚香谷的罪魁祸首啊!”
“我让你放下!”李洵猛地回身,一巴掌扇在那弟子的脸上,“如果他们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拔剑?”
那弟子被打懵了,捂着脸瘫坐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李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强行挺直了脊梁。尽管他此时衣衫褴褛,尽管他身后的宗门已成废墟,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属于焚香谷大弟子最后的一丝尊严。
他看着张小凡,目光最后落在陆雪琪身上,惨然一笑。
“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若是为了彻底清除余孽,李某这颗人头在此,拿去便是。只求放过我身后这些师弟师妹,他们……大多一直被关在地牢,并不知晓云易岚的阴谋。”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洵。
记忆中的李洵,总是仰着头,用鼻孔看人,言语间充满了优越感和算计。可如今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狼狈,却反而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真实。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张小凡上前一步,语气平淡。
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弟子,最后定格在李洵身上。
“云易岚疯魔之前,将所有反对他的长老和弟子都囚禁了起来,或者拿去祭阵。你能活下来,说明你没同流合污。”
李洵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黯淡的九阳尺,自嘲道:“没同流合污?那是他觉得我不配……他说我妇人之仁,说我难成大器……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一直站在李洵身后的燕虹,此时默默地走上前来。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女子,此刻显得比李洵更加坚强。她轻轻拍了拍李洵的肩膀,然后对着张小凡和陆雪琪盈盈一拜。
“多谢二位手下留情。”燕虹轻声道,“若非那一夜你们击溃了火魔,封印了地脉,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已在岩浆中化为灰烬。”
张小凡微微点头,算是还礼。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张小凡问道。
李洵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了一眼身后满目疮痍的家园,又看了一眼北方中原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了脚下这片焦黑的土地上。
“以前……”
李洵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着很久远的事情。
“以前,我觉得青云门与天音寺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