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静止，而像是空气中的流动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
原本波澜壮阔的东海，此刻变成了一潭死水。
但这水，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暗红。那种像是把千万人的鲜血倒进去，经过烈日暴晒、发酵了一个月后，呈现出的、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哗啦。”
一只不知死活的海鸟想要从海面掠过，刚一沾到那升腾起的血色雾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羽毛腐烂，血肉消融，变成一副白骨，“噗通”一声掉进了这粘稠的海水里，甚至没溅起几朵浪花。
这就是现在的东海。
或者说，这是万人往花了整整三十天，亲手打造的——修罗场。
修罗岛，总坛广场。
这里原本是海外散修交易灵草、谈经论道的地方，铺着名贵的白玉石板。可现在，那些白玉早就看不出本色了。
广场中央，矗立着那杆伏天魔戟。
它比一个月前更加高大，足有三百丈高，直插云霄。戟身之上，那只血红色的独眼不再是半开半阖，而是瞪得溜圆，贪婪地注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是一万名魔教弟子。
他们不是俘虏，也不是死囚，而是鬼王宗、合欢派、万毒门残部，以及这一个月来被强行抓来的海外散修。
他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每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惧。
“下一个。”
坐在高台之上的万人往，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颗殷红如血的珠子。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许多，胸口那道被诛仙剑劈出的伤痕虽然还在，但已经被一层诡异的紫黑色肉芽覆盖，正在缓慢蠕动着愈合。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名身穿鬼王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被两名黑衣卫士架了起来，拖向那杆魔戟。
“宗主！宗主饶命啊！”
那弟子拼命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喊破了，“我为圣教流过血！我爷爷是跟着您打过青云山的！您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当旗子！我不当旗子啊！”
万人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圣教流血？”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既然流过血，那现在让你献出灵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荣耀，你该谢恩才对。”
“扔进去。”
“是！”
两名黑衣卫士面无表情，像是扔垃圾一样，直接把那年轻弟子扔到了魔戟下方的血池里。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弟子刚一落入血池，魔戟上的独眼便射出一道红光，精准地笼罩了他。紧接着，那弟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蚯蚓，从他的脚底迅速爬满全身，最后汇聚在眉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缩微版的伏天魔戟印记。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那个原本只会哭喊求饶的年轻人，缓缓从血池里站了起来。
他不再发抖，不再流泪。
甚至，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他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只有当他抬起头时，那双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眸子里，才透出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杀意。
他默默地走到广场的一侧，那里，已经站着数千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不动，不语，不呼吸。
就像是一杆杆插在地上的、沉默的……人肉战旗。
“好，很好。”
万人往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种纯粹的力量，这种没有杂念的杀戮机器，才是本座想要的。”
“宗主……”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青龙，此刻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他看着那个刚刚被转化的弟子，那是他以前很看好的一个后辈，资质不错。
“怎么？”
万人往微微侧头，那双血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不忍心？”
“属下……不敢。”
青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这已经是第一万三千个了。再这么弄下去，圣教的中层弟子就要断层了。若是以后要统御神州……”
“统御神州？”
万人往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血珠。
“青龙，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指着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旗”，声音狂热而癫狂，“我们要建立的，不是那个腐朽的、充满了虚伪道义的旧世界！”
“本座要的，是一个只有力量、只有服从、只有杀戮的修罗世界！”
“什么中层弟子？什么传承？都是废话！”
“只要有这伏天魔戟在，只要有本座在，我随时可以制造出十万、百万个这样的死士！我要这天下众生，都成为本座手中的旗，心中的鬼！”
青龙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个雄才大略、一心想要复兴圣教的鬼王，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被伏天魔戟彻底控制了心智、被力量和仇恨吞噬了灵魂的……怪物。
“报——！！！”
就在这时，一道血光从天边飞射而来，落在高台之下。
那是一名已经被“转化”过的修罗卫，声音机械而冰冷。
“禀报圣王，东海三十六岛，已全部清理完毕。除了三岁以下幼童，其余两万四千余人，皆已带到。”
“带上来。”
万人往大手一挥。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数千艘大船缓缓驶来。船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或者是低阶散修。
哭喊声，求救声，咒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淡了广场上的死寂。
“这……宗主！”
青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些只是凡人啊！他们承受不住魔戟的煞气灌体的！会直接爆体而亡的！”
把修真者炼制成“人旗”，虽然残忍，但至少还能留个全尸，变成傀儡。
可若是强行给凡人灌注修罗煞气……
那简直就是屠杀！是虐杀！
“那又如何？”
万人往冷冷地看着那些惊恐的人群，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承受不住煞气，那就炸开。炸开的血肉魂魄，正好用来喂养魔戟，修补本座的伤势。”
“废物利用，何乐不为？”
“不可啊宗主！”
青龙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万人往的腿，“我们是圣教，不是邪魔！若是这般行事，定会遭天谴的！而且……而且若是杀光了这些人，日后谁来供养圣教？”
“天谴？”
万人往低头看着青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本座便是天！”
“嘭！”
他一脚踢在青龙的胸口。
这一脚没有留力，直接将这位跟随了他百年的老兄弟踢得吐血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丈外的石柱上。
“青龙，本座念你忠心耿耿，才留你到现在。”
万人往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森然，“别逼本座把你……也变成那里面的一员。”
青龙捂着胸口，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没救了。
彻底没救了。
“开始吧。”
万人往转过身，对着那几艘大船张开了双臂。
“盛宴……开始了。”
轰！
伏天魔戟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戟身剧烈颤抖，那一层层黑红色的煞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港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东海历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页。
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爆裂声淹没了。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