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晚了。”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仿佛千钧巨石,瞬间压在了众人的心头。
张小凡伫立于万丈云端之上,衣袂在猎猎罡风中翻飞,并未发出声响。但他脚下的噬魂棒,那根融合了世间至凶至邪之物的烧火棍,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宿命般的死敌,正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一阵阵低沉、躁动,甚至带着几分饥渴的低鸣。
风,是从西边吹来的。
往日里,这里的风该是清冽的,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更该夹杂着寺内常年不断的檀香,那是能安抚世人躁动灵魂的味道。
可今日,这风里没有半分慈悲。
那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那种放久了、在烈日下暴晒发酵后的血浆,黏腻、厚重,顺着鼻腔直往肺腑里钻,仅仅是吸上一口,便觉得嗓子眼像是被糊了一层尸油,腻得让人想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真的是天音寺?”
碧瑶站在张小凡身侧,那一向灵动狡黠的双眸此刻瞪得滚圆。她下意识地用袖口捂住口鼻,脸色煞白如纸。身为鬼王宗大小姐,她并非没见过杀戮,魔教中人行事狠辣,血流成河亦是常态。
但眼前的景象,早已超出了“杀戮”的范畴。
那是亵渎。是对天地、对生命、对信仰最彻底的践踏。
原本金光万丈、梵音缭绕的佛门圣地,此刻像是一头被活生生剥了皮、还在抽搐流血的巨兽,瘫软在崇山峻岭之间。那标志性的琉璃瓦,曾经在夕阳下折射出万千佛光的屋脊,此刻被染成了暗哑的黑红色;那巍峨的大雄宝殿,那漫山遍野写满经文的经幡,统统浸泡在刺目的血色之中。
血雾。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雾,像是一只巨大的、倒扣的殷红大碗,将整座须弥山死死罩在其中。阳光照不进去,风吹不散,里面只有无尽的翻滚与蠕动。
即使隔着老远,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依旧让碧瑶打了个冷颤。而在那血雾之中,隐约能听到无数僧人的惨叫,那不是单一的哀嚎,而是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的绝望合奏,其间还夹杂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以及血肉被撕裂的“嘶啦”声。
“好狠的手段……真的是好狠的手段啊。”
周一仙平日里那副招摇撞骗的嬉皮笑脸早已消失不见。他手里那根总是晃晃悠悠的“仙人指路”旗杆子,这会儿被他枯瘦的手掌死死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老头子眯着眼,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血雾,看到了某种令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真相。
“这是要把整个天音寺炼成一座修罗场啊!这哪里还是凡间的手段?这修罗残魂,胃口比秦无炎那个只会玩毒的废物大多了,也毒多了!他是要以佛血养魔胎,借这万千高僧的精气神,重铸修罗真身!”
张小凡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水面之下,却是即将喷发的万古火山。
“我去斩了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繁复的法诀,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天地初开般的混沌气息,朴实无华,却势不可挡。
“咻——”
流光划破长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连神识都能腐蚀的血色结界,直冲大雄宝殿的废墟而去。
“铮——!!!”
噬魂棒感应到了主人那凝练到极致的杀意,兴奋地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那根原本不起眼的短棒,在空中迎风暴涨,刹那间化作百丈大小,宛如一根擎天巨柱!
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这一棒,狠狠砸向那血雾最浓郁、最核心的地方!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整座须弥山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无数山石滚落,大地龟裂。那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雾,被这一棒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像是沸腾的红汤被巨石激起千层浪。
借着这一瞬间的清明,下方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炼狱。真正的阿鼻地狱。
曾经庄严肃穆的广场上,此刻堆满了残肢断臂。无数幸存的僧人,或是双目赤红、疯癫地互相撕咬,或是绝望地跪地求饶、念诵着已经失效的经文。但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的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从他们的七窍之中,那一身的精血、毕生修炼的佛力,正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红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抽取,汇聚向大殿废墟中央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盘坐在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莲花台上。
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月白色袈裟,那袈裟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紫色。他手里握着半截断裂的降魔杵,正仰着头,闭着眼,一脸享受地沐浴在这漫天的血雨腥风之中。
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
眉目清秀,宝相庄严,正是天音寺主持——法相。
或者说,是被修罗残魂彻底占据了肉身的“法相”。
“哟,这不是我们的救世主吗?”
感受到头顶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法相”并未惊慌。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充满慈悲与智慧的眸子,此刻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他的声音沙哑而怪异,仿佛有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法相的温润,一个是修罗的阴冷。
“来得正好啊,张师弟。本座这盛宴刚开席,正觉得这满座宾客皆是俗物,缺个像样的陪客呢。”
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森森白牙,“怎么?不下来喝一杯?”
说着,他随意抬手一招。
“啊——!!!”
不远处,一名还在痛苦挣扎的中年僧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秒,他的身体像是一个熟透的番茄,瞬间炸开!
没有碎肉飞溅,所有的血肉骨骼在一瞬间化作一团精纯的血雾,温顺地飞入“法相”掌心,凝聚成一杯猩红粘稠的“酒”。
“吱吱!”(喝你大爷!)
紧随而至的小灰哪里忍得了这种场面,这只通灵神猴暴怒而起,额间第三神目骤然张开,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射向“法相”的眉心。
这道金光乃是三眼灵猴的天赋神通,足以洞穿金石,破除虚妄。
“啪。”
然而,“法相”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轻一挥那宽大的袖袍。
那道势如破竹的金光,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崩碎成点点星光,消散在血雾之中。
“猴子肉太酸,躁气太重,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端起掌心的血酒一饮而尽,一脸嫌弃地咂了咂嘴,“还是这群秃驴的血肉味道好。”
“你找死。”
张小凡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的最深处飘出来的。
他没有再废话,身形一闪,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法相”面前。
噬魂棒上,青金二色光芒大盛,太极玄清道与大梵般若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带着无可匹敌的混沌之力,对着那颗光头当头砸下!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也得变成一滩肉泥!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法相”却并没有躲。
他只是诡异地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下一刻,他的身体突然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毫无征兆地——
“砰!”
炸开了!
并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了无数道黑红色的煞气,四散飞射,瞬间融入了周围那漫天涌动的血雾之中。
噬魂棒砸了个空。
这一击的恐怖力量无处宣泄,狠狠轰击在白骨莲台之上。
“轰!!!”
地面瞬间塌陷,原本就已破碎的大雄宝殿遗址直接化为齑粉,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尘土与血雾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想杀我?”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那个阴冷、嘲弄、重重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