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诛仙2余烬最新章节列表 > 第224章 魂断处春花寂落,问道时天道无言
  春风,吹过狐岐山。
  那片被张小凡亲手种下的伤心花,开了。
  一朵,两朵,然后是……整片山坡。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那座没有墓碑的新坟。每一朵花,都开得那么用力,那么灿烂,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都在这短暂的春日里,尽数燃烧。
  美得,让人心碎。
  张小凡就静静地坐在那片花海之前。
  春雨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不知道冷。
  烈日当头,晒得他嘴唇干裂,他不知道渴。
  夜里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他单薄的脊背,他依旧……一动不动。
  小灰急得在他身边上蹿下跳,一会儿从林子里摘来野果,小心翼翼地堆在他面前;一会儿又抓来一只野兔,用眼神示意他生火。
  可张小凡,就像一尊石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曾经盛满了迷茫、仇恨、挣扎、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孤坟。
  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落了。
  春去,夏至。
  山坡上的伤心花早已凋谢,取而代之的,是疯长的、郁郁葱葱的杂草。
  狐岐山的夏日,潮湿而闷热。毒辣的太阳将大地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草木腐烂的气息。
  张小凡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如今已是披散在肩头,被汗水和尘土粘合成一绺一绺的,形如枯槁。
  他仿佛与这片天地,一起腐烂了。
  小灰不再上蹿下跳,它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忧伤。它时不时地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一碰张小凡冰凉的手,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它知道什么是生死。
  它的主人,这般模样,好像……也死了。
  秋风,终是来了。
  卷走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带来了满山的萧瑟。
  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落在张小凡的头上、肩上,将他覆盖。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自己,被这秋日的萧索,一点一点地埋葬。
  他像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坐到……自己也化作一座没有名字的坟。
  这一日,风很大。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一根油腻腻的算命幡的老头,和一个扎着马尾、眼中满是担忧的姑娘,出现在了山坡之下。
  “爷爷,就是这里了。”
  小环指着远处那个几乎快要被落叶淹没的、如同枯木般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周一仙“唔”了一声,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打量了半天。
  “啧啧。”
  他摇了摇头,咂了咂嘴,“瞧这模样,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这要是再晚来几天,老头子我怕是得直接给他找块风水宝地,把他也埋了。”
  “爷爷!”小环嗔怪地跺了跺脚。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疼你的小凡哥哥。”
  周一仙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将算命幡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向着山坡上走去。
  他走到张小凡面前,也不说话,就那样围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一边走,还一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掐算着什么。
  “怪哉,怪哉。”
  他一边算,一边摇头晃脑地嘀咕着,“命宫暗淡,死气缠身,三魂去了七魄,七魄丢了三魂……按理说,早该是个死人了。怎么这魂火,还跟那风中残烛似的,偏偏就灭不了呢?”
  他自说自话,张小凡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珠都未曾动一下。
  “喂。”
  周一仙见他不理,伸出脚,用那只破了洞的布鞋,轻轻踢了踢张小凡的腿。
  “小子,还没死呢?没死就应个声。”
  依旧没有回应。
  “嘿,你这小子。”
  周一仙来了脾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将那算命幡往地上一插。
  “小子,你就打算这样待在这里,不管这神州苍生,也不管你那陆仙子了?”
  “陆师姐?”
  听到这几个字,张小凡那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像是死灰之中,迸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哦?”
  周一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腻腻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是啊。”
  他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道,“西边那道墙,撑不了多久。”
  “你小子倒是会当甩手掌柜,自己在这儿寻死觅活,把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扔给一个姑娘家。”
  “啧啧,那姑娘也是个实心眼。一个人,一柄剑,硬生生顶了快一年。我听说啊,前些日子,那血海又冲了一次,她为了守住界壁,硬接了一记,当场就吐了血,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你倒是说说,你对得起谁?”
  周一仙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嬉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锐利。
  “你对得起躺在这土里,用命给你换来活路的这个丫头吗?”
  “还是对得起在西边,替你守着这片天地,守着你的责任的那个姑娘?”
  “你以为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深情?”
  “狗屁!”
  周一仙猛地拔高了声音,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小凡脸上。
  “你这是自私!是懦弱!是逃避!”
  “你不是想陪她吗?行啊!你现在就该提着你那根破棍子,去西边,把那个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连骨头带灰都给它扬了!那才叫爷们!”
  “你在这儿坐着,算怎么回事?等天上掉个雷劈死你,好下去跟她说,‘对不起,我打不过,所以我下来陪你了’?”
  “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从这坟里蹦出来,先给你两巴掌!”
  周一仙这一番话,骂得又急又快,连气都不带喘的。
  小环在下面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张小凡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出乎意料的。
  张小凡没有怒。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早已被尘土和污垢覆盖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死寂了数月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看着眼前的周一仙,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杀不了。”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哈!”
  周一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不了?”
  “你已经以身化道,还除不了它?”
  “……杀不了。”
  张小凡艰难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清晰了一些。
  “那一棒……没能……毁掉它的……核心。”
  “它……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会更强。”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让周一仙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老头子我还以为你坐傻了,原来你心里都清楚。”
  周一仙沉默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
  “是,你没说错。”
  他看着张小凡,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东西,是修罗残魂。怨念不绝,血海不枯,它便不死不灭。”
  “所以……没办法了......”
  张小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可见骨的绝望。
  这也是他会枯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它。
  那倾尽全力的一棒,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可即便是那样,也只是重创,而非诛灭。
  连他都做不到,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
  他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替她报仇的希望。
  所以,他选择,用逃避,来结束这一切。
  “办法嘛……”
  周一仙拖长了语调,用那油腻腻的袖子擦了擦酒葫芦口,“倒也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