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临帝阙:浮灯渡全文免费阅读 > 第20章 落子无悔
  春和景明,悦仙宫的海棠压满枝头,毛绒绒的山雀挂在枝头鸣啼,清脆婉转的歌喉引来凤蝶驻足,那是初春的碧绿,裹着生机席卷朝晖殿。
  金斑啄凤蝶扑闪着翅膀,绿意盎然的生机衔着春色落在金盏菊上,金橙色的花盘饰以一抹碧色叫人移不开眼。
  白瑾今日着一身缟羽缕金祥云纹云锦,发髻别一支嵌碧玺宝石珠花簪,腕上戴着玉十八子手串。
  一枚白棋落下,棋盘上的黑子顿时落入四面楚歌之境。
  她抬眸瞥了眼走动的姬虞儿,叹道:“平心静气,有什么可慌的?”
  姬虞儿着一袭艾绿色的雀纹软罗,乌发似云堆,柳眉如烟,眼波流转间带着急色,随着她来来回回的走动腕上的金纍丝花卉响镯摇之空响,如击玉石。
  她蹙眉道:“白姐姐心态好,可我却是慌得紧,这等事如何叫我看见了?不敢张扬但又怕因此被算计。”
  天知道她不过是去御花园逛了逛就无意看见卫美人竟与侍卫卿卿我我,这可是皇宫!她是皇帝的女人!
  白瑾沉吟:“你确定你没看错?”
  姬虞儿见她不信,着急的坐在她对面,“我真没看错!那就是卫美人!我也忧心怎么这事儿就叫我看见了?”
  白瑾懂了她的未言之语。
  这是怕有人做给她看的,就算卫美人私通侍卫这事是真的怎么就是这么巧让她碰见了?这事儿谁敢告诉皇帝啊!告诉皇帝你被自己的妃子戴绿帽子了,别闹了,包死的。
  垂眸将棋局收入眼底,几番思索后白瑾嘱咐道:“此事不可声张,你就当没看见,如果本宫没猜错的话,这事恐怕牵连甚大。”
  姬虞儿正声道:“嫔妾谨记在心,只是这事儿难不成就这么过去了?”
  白瑾抬手落下一枚黑子,纵然四面楚歌时也要谋求生路。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开了金口为菀容华腹中的皇嗣赐下乳名。”白瑾突然提起这事,姬虞儿不懂,但白瑾已经明白这场局是为谁做的。
  她再次落下白子,步步紧逼,在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黑子落下,天地转变,由死到生,死局已破。
  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局泾渭分明,白子与黑子旗鼓相当,似乎谁也不落下风。
  “娘娘,应美人请见。”试春抬步进来,垂首恭恭敬敬。
  院里的梨花簇拥枝头,落满飞霞阁犹如白雪降临人间四月天,几片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棋盘上,一只手落棋,俯身间发间的镀金莲花流苏上的珍珠宝石碰撞发出清脆婉转的声音。
  她眸光流转,朱唇轻启:“试春,瞧瞧本小主这局棋下的如何?”
  试春小心看了看,答:“棋布星陈,两子恰似敌手。”
  黑子与白子棋逢对手,不相上下。
  褚月瑶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的梨树道:“收了吧。正好应美人来了,梨花美景,一个人瞧也没什么意思。”
  试春应道:“喏。”
  春雨绵绵,风的尾巴轻轻扫过天幕,碧蓝如洗,府中艳丽的蝉兰朵朵绽放,尽情舞动着多情的身姿,淡雅的幽香飘飘洋洋地勾起艳橙色的凌霄花,它静谧地攀附在墙面、在瓦砾上,那是此间最华丽的色彩。
  但此刻,王府的主人没有心情欣赏它们,金铃贵履重重地踩过木板,刘华快步穿过长廊,伴着蝉兰的幽香走进大厅。
  “陛下圣驾,恕臣来迟。”他伏身行礼,“臣刘华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今日刘秉煦着一身鸽白云纹禅衣,墨蓝色的圈金曲领绣着宝相花纹,长发全披,抬眸间眉宇的冰霜一点点淡去,漆黑的狐狸眼弯起来,似笑非笑。
  “皇兄快起来吧,是朕没有让你门下人通知,只是今日得了副新棋盘,让朕想起过去皇兄教朕下棋的日子便来叨扰,皇兄莫怪。”
  刘华表情很淡,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之前刘秉煦警告他的事放在心上。
  “陛下圣临乃是臣之幸。”他顺着太师椅坐下。
  见刘华并不接后头的话,轻笑一声,道:“皇兄何必与朕如此生分?”
  侧眸,宋辞将备好的棋盘抬上来摆好。
  “皇兄,你我多年不曾对弈过,也不知皇兄的棋艺是否退步。”
  刘秉煦的态度很温和,只是刘华并没有被他的外表迷惑,突然来恭亲王府仅仅是为了与他下棋回忆往昔?
  刘华不信,但也只能保持警惕与对方对弈。
  棋盘色泽剔透,棋子如玉石光滑冰凉,日辉一点一点散去,蝉兰在春风中摇曳着,与海棠的身影交错在红墙上,正如他们的棋局,波涛诡谲,刀光剑影。
  刘华端详着棋局,神色凝重。
  有道是,棋风如人,一个人的性格在他下棋的路数中就可以观察出来。
  棋局变化下,刘华敏锐地发觉刘秉煦的棋风变了,那是一种相当极端的下棋风格,一个人的风格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吗?
  或许有什么变故是刘华所不知道的。
  “陛下,您还记得曾经学棋的初衷吗?”
  刘华落下白子,看着棋局突然问道。
  刘秉煦执一枚黑子,正打量着棋局听他这么问施施然落子,眸中带着笑意,“我想要的,不一直如此吗?”
  他没有用“朕”,刘华自认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这么称呼,听到这样的回答默然不语,他想起了曾经教导刘秉煦下棋时的时光。
  那是一段相当美好又放松的时光。
  只是,它过的太快了。
  时间向来不留情面,正如他与刘秉煦这对天家兄弟,曾经的记忆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那年的夏天很烦躁,蝉鸣在耳旁回荡,彼时的刘秉煦才不过六岁,他看起来很小,与他的两个胞兄不太像,刘秉璋像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刚毅果干,而刘秉瑚则像个文臣谋士,一身儒雅书卷气,而刘秉煦谁也不像,他太精致,分明年纪很小,但刘华从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温度。
  没由来的,刘华讨厌这个弟弟,这种厌恶仅次于刘秉瑚。
  彼时对于刘秉煦找他学习棋艺虽然诧异但刘华仍然选择了教导对方,那时的刘秉煦还是小小一个,刘华记得很清楚。
  梅雨笼罩着整个华京,潮湿的雾气攀爬着清丽的绣球,那些蓝色的,洁白的花一点点流下露珠,刘华甚至能闻到泥土的芬芳。
  树梢的蝉鸣逐渐减少,凉风裹挟着土壤的气味在鼻翼间缠绕,小小的锦衣孩童亦步亦趋的走近,他的眉眼很是精致,眼里的情绪很浅。
  刘华问他:“学棋这种事你可以去找岑夫子,夫子棋艺无双,九弟何必来找我?”
  小孩定定的看着他:“可我只想跟二哥学。”
  刘华还没有拒绝,只见小孩垂眸低着声音,无端有些可怜:“我想跟四哥学,但是四哥走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刘华,那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弟弟身上看见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是刘秉瑚逝去的第二年,刘秉煦没有亲兄弟了。
  刘华最后心软了。
  他问:“你为什么要学棋?”
  小孩说:“我想学。”
  他表达得很简单,那时候的刘华只以为这是小孩子的新鲜感,他从未把刘秉煦放在竞争对手的位置上。
  直到后来刘秉煦被封为太子,刘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沉默着落下棋子,在刘秉煦面前第一次主动提起了曾经的对手。
  “我的棋艺是所有兄弟中最好的,就像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胜过所有人。”刘华的面色平静,他道:“刘徽猷,我这一生,没有输给任何人。”
  不可直呼皇帝名讳,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只能叫刘秉煦的字,徽猷。
  刘秉煦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很久没听见刘华这样称呼他了,更何况这样直白的剖析。
  当年与刘秉瑚的争斗两人不相上下,直到刘秉瑚病逝,刘华也不过是输给了皇位上的那位,即便是后来封为太子的刘秉煦也没怎么与他正面相争过,刘秉煦正值年少,而刘华的光阴在逝去,权利的争斗逐渐让他厌烦。
  这么多年的暗斗不过是——心有执念罢了。
  刘华落子,“徽猷,你心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