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潋滟接天光,一叶扁舟卧春风。
元至正十年,暮春。
江浙行省集庆路(南京),玄武湖畔。
杨柳拂堤,碧波如镜。
湖畔青石路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正快步走着。
她梳着双丫髻,穿一袭淡绿罗裙。
腰间系条鹅黄丝绦。
生得高眉深目,明眸皓齿,不似中原汉家女子。
只是此刻,她小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这位小哥,借问一声,可曾见过顾家澜之少爷?”
小姑娘拦住一个挑担货郎。
那货郎放下担子,抹了把汗,抬头看向小姑娘,笑道:
“原是顾府的小昭小姐。”
货郎伸手往湖中一指:“方才我远远瞧见一叶小舟往湖心去了。船上躺着一人,穿白衣裳的。八成就是顾公子。”
小昭道了谢,沿湖岸继续走。
又遇着个卖糖人的老翁。
那老翁见她行色匆匆,主动搭话:“小昭小姐,又是来找顾家公子?
“正是老丈。”
“顾公子素来性子懒散,时常独自泛舟湖上,一待就是大半日,任谁呼喊都未必肯回来。”
老翁望向茫茫湖面,摇了摇头,“方才老朽亲眼见他独自划舟飘向湖心,算起来有半个时辰。”
“劳烦老丈。”小昭心中稍急,脚步不由得更快。
穿过柳堤,不远处的茶摊之上,几名士子正围坐一桌,高谈阔论,声音飘进她的耳中。
一个穿青衫的道:“诸位可读过那本《绝代双骄》?小弟读罢,夜不能寐。只觉得世上竟有如此奇书!”
“那江小鱼与花无缺,一个机变百出,一个温润如玉。当真绝代双骄!”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么!那可是顾家神童,三岁识字,十岁通读百书,如今写的几本书可是天下闻名,谁不知道我们集庆路有个顾澜之,当真给我们本地学子长了好大的脸。”
“顾公子不但才高,听说样貌也是极出众的。
我表妹在顾家绣坊做事,说远远见过公子一面,回来念叨了三天。
说什么‘微微一笑,当真是人间绝色’。还说什么‘江枫一笑,天下无人能挡’……”
“就是感觉顾公子的书中人物略约有些变态.....”
“你说得对,你说会不会顾公子心里有疾?”
“哈哈哈,你去当他面说啊!”
小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嘴一笑。
心道:少爷听到这些,心里又得嘀咕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柳堤,绕过几丛芍药。
眼前壑然开朗,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远处水天一色,近处芦苇轻摇。
小昭举目望去。
果然见湖心处飘着一叶扁舟。
船上躺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姿态闲适。
右手枕在脑后,左手随意搭在船舷上。
指尖几乎触到水面。
小昭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少爷......少爷......”
声音清亮。
那扁舟上的人动也未动。
小昭跺了跺脚,又喊:“少爷!老爷叫你回家呢!”
这一回,舟上那人终于动了。
只见他缓缓坐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动作慵懒。
他抬手理了理被湖风吹散的鬓发。
转过头来,望向岸边。
这一转头,岸边几个洗衣的妇人、路过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活计。
只见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生得眉目如画,鼻梁挺秀。
湖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一身素白长衫。
腰间只系了条青绦,再无别的饰物。
却偏偏在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与洒脱。
小昭已经从小看到大,但是看到如此情形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随即回过神来,大声道:“少爷!你再不回来,老爷要亲自来湖边找了!”
顾澜之叹了口气。
站起身来,小舟随波轻晃,他却站得极稳。
目光扫过岸边的小昭,嘴角微微扬起,一脸无语。
“爹也真是的,怕其他人叫不动我,就让小昭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憋屈,我还在骂那破书架骂得投入呢……”
几个月前,他终于写完西游记,兴冲冲的提交给书架。
心里想着我不挑,随便来个功法都行,当然了最好是孙猴子的功法。
不是明玉功不够好,只是大品天仙决更加海阔天空!
我,顾澜之,只是太想进步了!
结果书架纹丝不动。
连个提示都没有。
他气得当场大骂
“给反应啊!”
“我问你,你是不是耳朵聋了。”
“你明明把书给收了,是不是想赖帐!”
“废物书.....啊啊啊啊!”
然后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电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浑身酸麻,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记得自家老头子找了好几个大夫,不过人家都说没什么大碍。
“早晚把你拆了当柴烧。”
顾澜之心里又骂了一句。
然后脚尖轻轻一点船板,只见他身形如一片白云般飘起。
衣袂翻飞间,竟直接掠向水面!
小昭瞪大了眼睛。
岸边几个行人也纷纷驻足。
顾澜之脚尖点在水面上。
那处水面微微一沉。
随即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仿佛春水遇了寒冰。
涟漪都未来得及散开,便被冻住了似的。
他第二步踏出,又是脚尖轻点。
水面再次凝出一小片冰霜。
如此三步两步。
身形轻灵潇洒,如蜻蜓点水。
眨眼间,便从湖心掠到了岸边。
一共五步。
水面留下五处薄冰,随即被春水融化,再无痕迹。
要知道小船离岸边足有数十丈,且所借之力更是为不受力的湖水,若有江湖高手在这看到这一幕,必能察觉出这位以书成名的顾家公子,轻功极高。
岸边茶摊上几个士子看得目定口呆。
一人手中的茶盏“啪”一声掉在桌上。
“这……这是轻功?”
“顾公子竟会武功?”
“他不是书生嘛?”
小昭倒是不怎么惊讶。
她早就知道少爷会武功了,而且不低,只是少爷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极少显露。
她只觉得少爷方才那几步好看得紧。
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似的。
顾澜之落在岸上,随手掸了掸衣角。
走到小昭面前,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小昭,你方才喊那么大声,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他语气里带着捉狭的笑意。
小昭捂着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爷!你明明没有在钓鱼!你是在船上睡觉!”
“谁说我在睡觉?”顾澜之理直气壮,“我在思考人生。”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唉,人生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想那么多!”
然后拉起小昭的手:“走,回家。老头子找我什么事?”
小昭被他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就是看上去老爷挺着急的,所以让我来喊你了!”
顾澜之脸上闪过几丝沉思,想道:“该不是老头子惹了什么麻烦吧!”
他太清楚他们顾家了,一脉单传偏偏在本地又是最大的地主富绅之一,自家老头又是胆大的主。
上至贿赂官员,下至施粥百姓,,所以有的时候他也好奇,难道朝廷真的就什么也不管嘛?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他前世也是爱读史书的人!
小昭笑着说:“少爷,方才你从湖上飞过来那几步真好看。岸边好几个人都看呆了。”
“哦?”顾澜之挑了挑眉,“好看吗?”
“好看。”小昭认真点头,“而且,我感觉,比我娘教我的轻功,还要好。”
顾澜之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