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澜月城却早已炸开了锅。
城主李泰,死了!
城中巨富,李泰的小舅子刘成,也死了!
两个在澜月城跺跺脚都要地动山摇的大人物,在一夜之间,一个身首异处,一个满门被屠。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全城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们在街头巷尾奔走相告,窃窃私语,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神采。
与百姓的欢欣鼓舞截然相反的,是澜月城的官场和军方。
镇魔司。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衙门,今日却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一顶顶官轿,一匹匹高头大马,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从轿子和马背上下来的,无一不是澜月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穿着各式官服、戎装,胸前的补子和肩上的徽记,代表着他们在澜月城各自的权柄。
只是,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们,此刻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惊惧与不安。
“听说了吗?李城主……昨夜在通达车马行,被镇魔司总部来的人给……给就地格杀了!”
“何止是李城主,刘员外昨晚也……刘府上下,血流成河啊!据说是被一个青衣刀客,单人独骑杀穿了整个府邸!”
“青衣刀客?莫非就是镇魔司那个叫周凡的疯子?”
“噤声!你想死吗!”
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镇魔司那黑洞洞的大门,仿佛里面正有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正堂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数十名澜月城七品以上的文官,以及城卫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挤在这不算宽敞的大堂里,鸦雀无声。他们按照品级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却无人敢落座,一个个站得笔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堂上首,只摆了三张椅子。
锦衣千户柳惊鸿,居中而坐,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银衣千户陈猛,大马金刀地坐在右侧,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一双虎目扫视着堂下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低下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澜月城百户魏刚,则恭敬地站在柳惊鸿的身后,他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堂下这些曾经需要自己仰望,甚至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同僚,如今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快感。
而周凡,就站在陈猛的身侧。
他没有穿镇魔司的官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腰间挎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佩刀。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按在刀柄上,双眼微阖,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整个大堂之中,最让人感到恐惧的,不是两位气势迫人的千户大人,也不是手握实权的魏刚,恰恰是这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青衣青年。
昨夜,关于他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上层圈子。
当街斩杀钱彪,硬撼宗师李泰,单人踏平刘府。
他的每一件战绩,都沾满了鲜血,都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胆寒。他就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刀,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锋利,却没人知道,他的下一刀,会砍向谁的脖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柳惊鸿始终不说话,只是喝茶。
这无声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终于,武官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身穿校尉甲胄的壮汉,再也忍不住了。
他是城卫军左营校尉,张猛,也是李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噗通”一声。
张猛排众而出,直接跪在了大堂中央。
他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又有七八名官员,面色惨白地跟着跪了下来,朝着柳惊鸿的方向,连连磕头。
“千户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对李泰勾结妖魔一事,毫不知情啊!”
“是啊大人!我等皆是受了李泰的蒙蔽!求大人饶命!”
“下官愿……愿戴罪立功!揭发李泰的其他党羽!”
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冠冕堂皇的朝廷命官,此刻为了活命,争先恐后地开始撕咬自己的同僚。
柳惊鸿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啪。”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那些跪地求饶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毫不知情?受了蒙蔽?”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在众人耳中,却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李泰在城西乱葬岗设立祭坛,以活人血祭,前后历时三年,献祭活口三百余人。你们作为澜月城的父母官,一方的守备将领,现在跟我说,你们毫不知情?”
“澜月城税赋年年加重,百姓怨声载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你们的府邸却愈发金碧辉煌,妻妾成群。现在跟我说,你们是受了蒙蔽?”
柳惊鸿每说一句,堂下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跪着的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诸位大人,你们是觉得我柳惊鸿蠢,还是觉得镇魔司的刀,不够快?”
话音落下,大堂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武官队列中响起。
“柳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的校尉,排众而出。他是城卫军右营校尉,孙奇。与张猛不同,他并非李泰嫡系,而是澜月城一个本土将门之后,素来眼高于顶。
孙奇对着柳惊鸿拱了拱手,脸上却不见多少恭敬之色。
“李泰勾结妖魔,死有余辜。我等身为大虞臣子,自然与此等叛逆划清界限。但,镇魔司只掌管缉妖破案,并无权插手地方军政!如今李泰已死,澜月城不可一日无主,城卫军更不可群龙无首。依下官看,还请柳大人尽快上报州府,由州府另派城主。在此之前,澜月城的一应事务,理应由我等地方官员,自行商议处置!”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让不少官员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孙校尉言之有理!”
“镇魔司越俎代庖,不合规矩!”
柳惊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自行商议处置?孙校尉,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孙奇昂着头:“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在陈述大虞的法度。镇魔司虽可先斩后奏,但斩的,是妖魔,是叛逆!我等皆是朝廷命官,清清白白,柳大人就算贵为千户,恐怕,也动我等不得吧?”
他有恃无恐。
因为他自认没有参与李泰的那些脏事,抓不到把柄。他看准了镇魔司不敢冒着违背法度的风险,对整个澜月城官场进行大清洗。
“哦?是吗?”
柳惊鸿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周凡。
那个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的青衣青年,在这一刻,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孙奇,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昨晚,去了三趟茅房。”
孙奇一愣,下意识地反驳:“胡说八道!我……”
“第一次,子时一刻,你换了件衣服,把你藏在床底暗格里的一个账本,烧了。”
周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奇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次,丑时三刻,你把你后院井里捞上来的三具骸骨,重新用石头绑了,沉了下去。”
孙奇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第三次,寅时整。你在茅房里,和你府上的马夫说,如果镇魔司的人敢动你,就让他去把你和你小妾私通,还生了个儿子的事,捅出去,弄个鱼死网破。”
周凡每说一句,孙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孙奇已经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