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暂设在原城主府内,府门前换上了镇魔司的麒麟旗,黑底金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猛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你小子就是个惹祸的根苗,早知道就不让老铁头给你打刀了,打根烧火棍给你都嫌浪费。柳大人等了你三天,你倒好,刀一到手,先拿城卫军的副尉开张,你他娘的是不是嫌我太闲了?”
  周凡扛着那根被布条缠得像木乃伊的“阎罗”,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扛在肩上的不是一柄死物,而是一头正在消化食物的幼兽,满足,且依旧饥饿。
  两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堂。
  柳惊鸿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没有穿那身繁复的银衣千户官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便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富家翁。
  可周凡的《破妄金瞳》看得分明,此人身上,一股磅礴浩瀚的青色气运冲天而起,凝而不散,其间甚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紫气,贵不可言。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方天地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界。
  这便是宗师。
  “来了。”柳惊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凡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肩上那柄怪异的“刀”上。
  他没问当街杀人的事,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凡。
  “四品了,根基很稳,气血如汞,看来那两只黄鼠狼妖和昨夜的月影妖女,对你来说,反倒是场不大不小的造化。”柳惊鸿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陈猛在一旁咧了咧嘴,心想那可不只是造化,这小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柳惊鸿又道:“澜月城的事,暂告一段落。李泰余党和城中几个大族都已清算干净,剩下的,不过是些收尾的琐事。你收拾一下,三日后,随我去州府。”
  陈猛闻言大喜,用力拍了拍周凡的后背:“小子,听见没!去州府!以后有的是妖魔鬼怪给你砍,这鸟不拉屎的澜月城有什么好待的!”
  这无疑是一步登天。以周凡的功劳和潜力,到了州府镇魔司,前途不可限量。
  周凡却摇了摇头。
  他将肩上的“阎罗”取下,柱在身前,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去。”
  两个字,清晰,干脆。
  陈猛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周凡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主位上的柳惊鸿。
  柳惊鸿脸上的温和笑意,也缓缓收敛。他没有发怒,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淡地问道:“为何?”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正堂的空气,陡然凝滞。
  而这股威压的中心,正是周凡。
  周凡感觉不到风,听不到声音,甚至连光线都仿佛扭曲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整座澜月城,不,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要将他碾成齑粉。
  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膝盖一软,便要跪下。
  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无关力量,无关技巧,是蝼蚁面对神龙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但周凡没有跪。
  武夫的脊梁,是用气血和信念一寸寸铸就的。
  他的字典里,没有“跪”这个字。
  他死死咬着牙关,双目赤红,体内的龙象镇狱功疯狂运转,澎湃的气血如同被堵住火山口的岩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抗拒那股天地之威。
  “嗡——”
  被他拄在地上的“阎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屈,那被布条层层包裹的刀身,竟也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一股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凶性透体而出,试图为它的主人,撕开一丝喘息的空间。
  “哦?”柳惊鸿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讶异。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四品武夫在苦苦支撑,而是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凶刀,在用它那偏执疯狂的意志,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
  压力又重了三分。
  周凡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
  但他依旧站着。
  像一杆插在洪流中的,宁折不弯的标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个时辰。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噗。”
  周凡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拄着“阎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衫。
  正堂内,恢复了平静。
  陈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周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给我个理由。”柳惊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探究。
  周凡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现在的我,还没到去州府的时候。”
  他需要喂养“阎罗”,也需要喂养自己。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远没有达到四品的巅峰。他需要更多的战斗,更多的杀戮,更多的业力,来将“龙象镇狱功”第二层的潜力,彻底挖掘出来。
  澜月城这座刚刚被清洗过的鱼塘里,还有太多藏在淤泥下的,肥硕的“大鱼”。
  去州府,他或许会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但也会被置于无数规则和目光的审视之下,再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用自己的方式来执行正义。
  他的刀,会饿。
  柳惊鸿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的笑声。
  “有意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拒绝去州府。”
  他站起身,走到周凡面前,没有扶他,只是低头看着他。
  “也好。既然你觉得时机未到,那便由你。”
  陈猛刚松了口气,就听柳惊鸿的下一句话,让他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我不日便要返回州府,这澜月城,不能一日无主。”
  柳惊鸿看着周凡,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周凡,暂代澜月城城主一职。城卫军,各曹司衙门,皆归你管辖。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把这座城,给我洗干净。”
  陈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让他……当城主?
  让一个杀神,一个疯子,一个刚把城卫军副尉劈成两半的家伙,当澜月城的主人?
  柳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这澜月城的天,怕不是要被捅个窟窿出来!
  周凡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柳惊鸿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柳惊鸿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温和的力道将他扶起。
  “别让我失望。”
  说完,柳惊鸿转身,背着手,悠悠然地走进了后堂,只留下周凡和石化当场的陈猛。
  周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阎罗”。
  刀,在轻轻地嗡鸣。
  它似乎在说,这一顿,管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