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面包车往回赶的时候,车厢里静得吓人。
老周专心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得很稳,但是他手一直在抖,隔几秒就要瞟一眼后视镜,好象生怕后面的黑暗里有人跟上来。车窗关着,可我身上那股浸过阴煞的寒气散得慢,贴在后背上,时不时就窜一阵凉,骨头缝里发酸。
我靠在副驾,把罗盘摊在膝盖上。磁针安安稳稳定在正南,不再乱转,只是盘面一层薄薄的雾汽,擦了又冒出来。这是沾了重阴煞气的征兆,短时间消不掉。
“温先生,他们真的就这么算了?”老周憋了半天,低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总觉得不踏实,刚才那个唐装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太沉了,不象是甘心认输的样子。”
我伸手揉了揉眉心,舌尖还留着刚才咬破的那点血腥味,淡淡的。
“算不上认输,只是这一局他们吃亏,硬拼下去讨不到好处。”我看向窗外飞速往后滑的荒树黑影,“静源堂做这一行,讲究权衡利弊,不是一味拼命。今天这个窑底阴棺局被我破了锁阴气口,煞的威力折了大半,真死磕,陈婆子和他自己也容易被怨气反噬。他们是生意人,不会拿自己的命赌一局。”
但也仅仅是暂时收手。
我心里门清,这种邪派地师,记仇比记恩快得多。我断他们财路,拆他们煞局,这笔帐他们一定会找机会算回来,只是不会再选这种明着约出来斗法的路子。明枪好躲,暗局最难防。
老周叹了口气:“早知道这帮人这么狠,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随便找人看风水。本来只是想调调家里宅子的气运,谁知道引出来这么大一桩祸事,家里接连出事,差点把命搭进去。”
“也怪不得你。”我把罗盘收进帆布包,“市面上不少这种打着风水先生旗号的,专挑心里有事、想要改运避险的人下手。先给你一点甜头,后面慢慢下套,等你察觉不对的时候,灾劫已经钉在宅子里了。”
车子驶出土路,拐上柏油大路,路边零星出现几户农家,院门口挂着白炽灯,昏昏黄黄,看着总算有几分活人气息。老周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车速也慢慢提上来。
就在这时,我目光猛地一凝,盯着前面马路中间。
“慢点开。”
老周吓了一跳,下意识收油门:“怎么了?”
“前面有路碑。”
车灯往前铺出去,在距离我们大概三四十米的路面正中,立着一块石头碑。不是公路养护的标识碑,也不是村里的界碑,就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灰石头,孤零零戳在路中间。
这地方我刚才来的时候,清清楚楚记得,什么都没有。
夜里这条乡道车极少,很少有人往这边跑,这块碑凭空冒出来,本身就不对劲。
老周眯着眼往前看,看了半天,才看清那道黑影,疑惑道:“不对啊,下午我走这条路,这里空空的,哪来这么一块石头?哪个闲得慌,把石头搬马路中间了?”
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开,我立刻抬手按住他的骼膊:“别靠近,停在原地,不要往前挪半步。”
老周被我语气惊住,一脚刹停车子,轮胎在柏油路上轻轻蹭出一点声响。
车子离石碑还有二十多米。隔着车灯的白光,我仔细打量那块青石碑。碑面粗糙,没有刻大字,只有靠近底座的地方,用暗红色颜料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像简化的罗经圈,圈里面钉着三根生锈的铁钉,铁钉尖朝着我们车子这个方向。
拦路引煞碑。
风水里面阴拦路的法子之一,算不上什么顶尖大阵,胜在隐蔽,出其不意。一般是放在路口,截住过路之人的阳气,把路上游荡的散煞引向目标。正常情况下,这种碑大多立在岔路口的路边,不敢直接压在路的中轴线。直接摆在路心,是硬碰硬拦人的路子,摆明了就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是静源堂的后手。
他们两个从砖窑坡退走,不是直接回据点,而是提前绕到这条返程的路上,在这里布了东西,等着我们往回撞。
“温先生,这石头有讲究?”老周声音又紧起来,下意识往座椅靠背缩了缩,“看着就是块普通石头啊。”
“普通石头不会半夜凭空出现在路中间,更不会钉三根铁钉对着我们。”我推开车门,脚刚踩下地,夜风迎面吹过来,这股风和窑厂那边的阴气不一样,是散的、绕着人打转的阴游煞,淡淡的,不容易察觉。
我把桃木尺握在手里,慢慢落车,没有直接往前走,站在车灯的光晕边缘,继续观察这块碑。
碑下面的泥土是新翻的,土还是松的,明显刚埋下去没多久。三根铁钉,映射天地人三脉,钉住地气,把这条马路当成一条水脉,碑就是拦水坝,截住路上的生气,往我们车上兜。
只要车子往前开过这块碑,煞气顺着车头撞进来,车里两个人,阳气都会被截走一截。老周本身这段时间灾气缠身,底子弱,挨这一下,回去就得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夜里梦魇不断。我扛得住,但也会被暗煞缠上,后续办事的时候,容易心神不稳,给他们留下机会。
好阴损的招数,不直接取命,专门拖人、耗人。
“他们不敢在窑底跟我硬拼,转头在半路上给我埋这种绊子。”我低声说了一句,心里火气往上冒。温九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正面斗法我接,这种躲在暗处放阴招,专挑旁人下手的路子,我最烦。
我往前走两步,脚下踩着阳步,一步分阴阳,避开地面散出来的煞线。
离石碑还有七八米的时候,罗盘又开始轻轻颤动,磁针微微偏向石碑。碑上那圈暗红色纹路,在车灯底下看着象是微微在蠕动,那颜料不是朱砂,是混了黑狗血加之坟头土调出来的阴料,用来养煞引邪。
“别过去!”老周趴在车窗上,小声喊我,“要不咱们掉头,换别的路走?不碰它行不行?”
我回头看他一眼:“能掉头自然省事,但拦路碑这种东西,一旦立起来,目标锁定我们。今天我们绕开了,它的煞气就会顺着我们的气息追过去,跟到你家里,或者跟着我走。甩不掉的。要么就地破掉,要么往后一直被这股阴煞吊着。”
不是我非要找麻烦,邪局这东西,你躲,它就追。
我蹲下身,从背包里翻东西。刚才在窑厂用剩下的糯米,还有一截桐油棉线,另外带了一枚提前备好的老铜钱,是乾隆通宝,老钱经人手多,阳气厚重,用来破这种阴碑最合适。
拦路碑的根基在底下土里,上面的纹路和铁钉是表象。想破,不能直接上去砸石碑。硬砸的话,里面困住的散煞会瞬间炸开,四下乱飘,反而容易殃到附近村里的住户。
我先把棉线扯开,绕着石碑外围,拉出一个小小的圈,隔开向外扩散的煞气。棉线沾过桐油,阴邪不容易穿过去。做完这一步,我捏起一把糯米,指尖运力,一把撒在石碑底座四周。
糯米落地,碰到翻松的新土,立刻响起细碎的滋滋声,淡淡的白烟冒起来。藏在土里面的阴土气被糯米逼出来了。
石碑上那三根锈钉,晃了一晃,碑身底下,隐约有一股灰气往上窜。
就在这时,远处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声音不远,就在树影里面,压得很低。
我猛地抬头,桃木尺横在身前,视线死死锁那片黑乎乎的林子。车灯照不到那边,树影层层叠叠,什么都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有人躲在里面看着我。
是唐装男人,还是陈婆子?或者,静源堂还有别的人跟着?
“出来。”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是穿透力够,“躲在树后面看,有意思?有本事就明着出来,别只会藏在暗处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局。”
林子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人走出来。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象是有人在偷笑。
我没贸然冲进去追。一旦离开这块碑,没人镇着,碑里的煞很容易失控,老周还在车上,风险太大。
“不敢露面是吧。”我冷笑一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石碑,“那我先拆了你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