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萧途志面沉如水。
  他看着呈上来的那块腰牌和银票。
  拙劣吗?
  拙劣至极。
  一个百夫长的腰牌就能代表穆家投毒?那更夫死得也太巧了。
  但,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把刀,一把能名正言顺砍向穆家军权,让那二十万虎狼之师彻底姓“萧”的刀!
  “穆家……好大的胆子。”
  萧途志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传朕旨意。”
  “穆青衣治军不严,涉嫌投毒案,即刻起,暂停一切职务!闭门思过,配合调查!”
  “穆家军虎符……暂交兵部尚书代管,无朕手谕,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御林军即刻包围穆府,许进不许出!若是少了一个人……提头来见!”
  短短几句话,字字如铁,瞬间将这个大夏最显赫的武将世家,打落尘埃!
  ……
  穆府。
  “哐当!”
  那扇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朱红大门,被御林军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冤枉!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老身要去见陛下!老身要在那金殿上撞死,以证清白!”
  穆老太君听到圣旨的那一刻,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太君!太君!”
  丫鬟婆子们哭喊成一片。
  穆青衣站在庭院中央,一身玄色戎装还未换下,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她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听着墙外御林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她拼死守护的大夏皇室。
  昨日还是“救世功臣”,今日就成了“乱臣贼子”。
  哪怕证据漏洞百出,哪怕理由荒谬可笑,只要君王想让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啊?”
  身边的副将红着眼眶,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们拼了命也护您杀出去!”
  “杀出去?”
  穆青衣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杀出去就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穆家百年的清誉,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全都要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精心编织,利用了瘟疫、利用了民心、更利用了帝王猜忌的必死之局!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那个只会哭惨的三皇子?不,他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量布这么大的局。
  是皇帝?皇帝虽然想收权,但不至于用投毒这种下作手段毁了自己的京城。
  穆青衣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个面孔。
  最终,一张苍白、戏谑,却又透着某种看透一切的冷漠脸庞,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
  萧逸!
  那个在金殿上装疯卖傻,大喊“有鬼”的废太子!
  那个给她“结发”,又用“神方”救了全城的男人!
  “不封井都要死!肠穿肚烂!化为血水!”
  他早就看透了!
  他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针对所有人的阴谋!他甚至早就看出了穆家的结局!
  穆青衣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
  在这个满城皆醉、人人自危的棋局里,只有那个“疯子”,是唯一的清醒者!
  也只有他,拥有破局的能力!
  因为他现在不仅手握民心,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枚,她亲手送出去的,虽然被收回了兵权,却依旧能代表穆家态度的“虎符”!
  “呵……”
  穆青衣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绝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逸,你赢了。”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才一直在逼我,逼我不得不选,逼我不得不反!”
  “既如此……”
  她猛地转身,看向东宫的方向,目光如炬。
  “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
  “来人!”
  穆青衣的声音冷冽如刀,透着一股子狠劲。
  “把府里所有的暗卫都给我撒出去!”
  “告诉他们,不用管这府里的死活。”
  “给我盯死东宫!哪怕是死,也要把消息送进去!”
  “告诉太子……”
  “这把刀,穆家……递了!”
  夜,黑得像被泼了浓墨。
  东宫之外,御林军的三层包围圈如同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在大宗师眼中,这就跟小孩子过家家的篱笆墙没什么两样。
  穆青衣没有翻墙,也没有潜行。
  她就像一只在黑夜中滑翔的鹰隼,提气纵身,脚尖轻点过几处巡逻死角的飞檐,无声无息地越过了重重守卫,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东宫正殿的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吱呀——”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裹挟着一身深夜的寒露和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凛冽杀意,大步跨入。
  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坐在桌案后的模糊轮廓。
  那人正端着酒杯,独酌。
  “刷!”
  长剑出鞘的清吟声在死寂的大殿内炸响。
  穆青衣手中的剑尖,隔着三尺距离,死死锁定了黑暗中的那个人影。
  “萧逸。”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决绝。
  “别装了。”
  “你早就知道那是蛊毒,不是瘟疫,对不对?”
  “你故意在金殿上发疯,故意让萧景去穆家闹,就是为了把穆家拖下水,替你挡这一劫,对不对?”
  穆青衣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穆家现在被封了,我也成了阶下囚。你的目的达到了。”
  “但我告诉你,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剑锋前递一寸,寒芒逼人。
  “今晚,你要是再敢跟我装疯卖傻,说一句‘有鬼’,我就拉着你这个太子,给穆家满门陪葬!”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被利用、被算计、家族蒙难的绝望,已经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黑暗中,却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疯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陪葬?”
  “穆将军,你也太看轻孤了,也太看轻你自己了。”
  “嗤——”
  火折子划过,一点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而起,随即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暖黄色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那个坐在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