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身脱力，重新倒回了床。
乔乔拿着纱布和药进来，看了眼周围，问道：“沈姐姐，我刚刚听到你和楼哥哥在大声说话，怎么了？”
床上的人蜷着身子，没说话。
乔乔放下东西，走到床边小声道：“楼哥哥守了姐姐三天三夜都没合眼，他怕你晚上无意识翻身压到伤口，所以一直守着。”
乔乔见她手死死抓着被子，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她看得出来两人都很在意对方。
床上的人没答话，小丫头只好先放下东西离开。
沈听眠将脸埋进枕头，没有他的絮絮叨叨屋里死寂一片。
后脑还时不时传来疼痛，在此刻的煎熬下却无足轻重。
方才带着怨气的话，将他狠狠推开的时候，沈听眠不敢看他破碎的眸子。她发泄完了，嘴里却一片苦涩。她看着那人委屈仓惶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胸腔的怒火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失忆了，还心智不全，什么都不知道。
他身上的寒毒，她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安宁曾给她下过毒，症状便和那日的楼昭鹤一模一样。怪不得之后，她便再没痛过。他是如何做到的？
若不是为替自己挡下长剑，他也不会中毒心智倒退，只能困在这村里变成这副怕人胆怯的模样。
他自私又蛮横，强势又讨厌。
可她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是他傻乎乎的笑脸。
他一心一意全然信赖她，会抱着花束献宝一般捧给她自己却浑身狼狈，会乖乖害羞地叫她娘子，她说什么都会做，对她的好不掺半分虚假。她不能说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可现在的他跟往后恢复心智的楼昭鹤又怎么能一样？
沈听眠几乎都能想到日后，他恢复了心智后依旧会把她困在宫里，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她恼他，怨他，可她不能否认他一次次将真心捧给她，她又不是石头，没有心。
她在床上浑浑噩噩，心头拉扯着疼，疼得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轰隆”一声，这雷声让她猝然回神，沈听眠看着外头的雨点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闷热的地面。
雨势愈大，她将自己缩在被子里。
外头雷声混杂着大雨，她指尖死死攥着被子，眼前那人单纯的笑脸越来越清晰。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女子猛然掀开被褥。
沈听眠站起身，脑袋缠着一圈素白纱布，长发披在身后，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美感。
心底万千思虑难断，她终究还是拿着伞急切出了门。
此刻在某处巷中，一头霜发的男子屈膝蹲坐在墙边，双臂环膝，脑袋低垂。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上，锋利精致的下颚不断往下淌着水。
男人失魂落魄，眼神无法聚焦，即使如此大的雨都还能看清他眼角源源不断的泪珠混杂雨水落下。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唇瓣被冷雨淋得泛白。
巷口忽然传来几声嬉笑，几个少年手中拿着宽大的荷叶挡雨，脚下踩着低洼溅出水渍，笑声几乎盖过雨声。
其中一人余光瞥到了巷子里的人，“诶诶，那不是傻子吗？”
刘二转过头，朝两人眼神示意，一起走了过去。
“喂，你怎么自己在这？”
少年用脚踢了踢他。见没有回应，刘二声音怒了些，“你不仅是个傻子，现在还哑巴了吗？！”
“废什么话呀，这傻子上次害我们被罚，现在手还酸着呢。”
他说罢，直接拿荷叶砸在男人脑袋上。
见男人没有反应，几人动作又更大胆了些。“他就是个傻子，根本不会告状，上次他还说我们没骗人，花很好看呢哈哈！”
说罢，几人摩拳擦掌，拳头密集落在他身上。
“你这傻子，害我们被先生罚！”
“他还是仙女姐姐的相公呢，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和一个傻子在一起！”
楼昭鹤被踹倒在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他。
他蜷着身子，没有想走的欲望也不知道反击，只是护着脑袋躺在地上，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他想喊疼，眠眠会关心他，会问他的。
可是他突然想到，眠眠不要他了。
想喊疼的嘴缓缓闭上，渐大的雨势让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渺小，无人在意。
沈听眠找了一路，走走停停，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经过一个巷子时，余光被一片白色衣角缠住。
她转过身，目光微颤。
那人就在那里，瘫坐在墙边，白发凌乱脏污，身上也是，还有些雨水都冲刷不掉深浅不一的脚印。
低垂的侧脸轮廓分明，唇角还有伤口，额前隐约有红色的雨渍。
楼昭鹤脑袋还嗡嗡作响，直到有人站在他身前，砸在他身上的雨没有了，熟悉的馨香缓缓传入鼻尖。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那张让他委屈又想哭的脸。
不是不要他了吗。
沈听眠低头看着，他几乎是鼻青脸肿，眉骨处还有一条伤口在不断渗血，顺着脸庞缓缓落下。身上的衣服被扯破，就是受人欺负的样子。
“你打回去了吗？”
他呆呆看着她，血液流到眼睛都没什么感觉。
“你是傻子吗，受到欺负不会还手吗？！” 她对他吼出声，坐在地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反倒是低下头，张了张嘴。
“我是傻子。”
她唇角僵硬，“你说什么？”
“我是傻子，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所以眠眠才不要我。”
沈听眠抬了抬眸，想要将眼泪憋回去。
可是做不到。
她哭了，不是从前那般痛苦无声的流泪，难过的哭声一出来，低着脑袋的男人瞬间抬眼看她。
“眠眠，别哭。” 他笨拙地想要站起身，结果滑倒又坐了回去，手拉着她的衣裙一点点往上，着急地不行。
她松开手，纸伞落下，自己也无力般身子软下去，被他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别哭，我，我不是故意让你撞见在这里的，我也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我，我下次会还手的。”
沈听眠伸出手重重捶了他一拳，哭声愈大。
他没反应，她便一下又一下地打他，力道逐渐小了，每一下都在颤抖。
他伸手护着她的脑袋，又去够那纸伞，举起来这样就淋不到雨了。
沈听眠几次打掉他手里的伞，他一遍遍重新举起来。
“不能淋雨，伤口还没好。”
“啪”的一声，她甩了他一巴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子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咬住他的唇。
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气，她几乎是要咬出血来。沈听眠又一次打掉他手上的纸伞，男人只能放下手，笨拙地回应着这不算吻的吻，双手圈在她的腰间，用力收紧。
冷雨浸透两人的衣衫，楼昭鹤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和她的呼吸，唇舌纠缠，难舍难分。呼吸在次次回应和紧贴中逐渐滚烫，偶尔睁开的双眼带着迷糊和欢愉，也有不明白的冲动和汹涌。
“眠眠，娘子。” 他贴着她的唇，含糊喊着她。
“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湿漉漉微红的双眼看着她，小声恳求，“别不要我。”
沈听眠揪着他衣领的手颤抖紧绷，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似乎都能听见他湿透衣衫下怦怦跳动的心脏。
她吸了吸鼻尖，闭上眼睛，心底有种诡异的宁静和安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