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精致古朴的雕花大床上,女子呼吸清浅,眼睫轻颤,像是要醒了。
  她睁开眼,手习惯性地摸向一旁的床榻,一片冰冷。
  沈听眠清醒了些许,随后是无边的落寞。
  她坐起身,没有叫小清,自己坐到妆台前梳着头发。
  玉梳冰凉,穿过每一缕发丝。她低头,发现手中的长发已然掺白,女子停住了手。
  抬头看去,镜中那人脸色苍白憔悴,脸颊微微瘦削,精致的眉眼总萦着挥之不去的愁态,双眸也不似从前清亮有神,一片死寂。
  她努力挤出笑脸,好难看。
  沈听眠平了嘴角,呆坐好久。
  直到脸上有温热的水珠滑过,她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抹发红的眼角。
  没事的,她是太后,她儿子是皇帝。
  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她已经超级幸运了。
  可越是这样想,眼角的泪越是止不住。她双手在脸上胡乱抹开,依旧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她好疼。就是疼才会流泪,可是她不知道哪里疼。
  站着不是,躺着也不行,脑中无时无刻出现他的身影。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曾经她恨不得他死了才好,现在他真的死了。
  沈听眠呆呆坐着,恍然。
  他死的时间不对。他为什么要现在死,他从前怎么不死。
  越想,她越恨。
  他说要好好养她的,他毁了她回家的路,就要负责啊!
  为什么他要现在死,她还有这么多年要过,他为什么死在她前面!凭什么!
  他背弃了他自己的誓言,他说要好好养她,他说要和她白头偕老...
  她恨死他了。
  小清进来,发现那坐在妆台前的纤瘦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赶紧拿了外袍披在她身上。
  低头看见她满脸泪痕,小清心中亦不是滋味。
  三月了,娘娘还是这样。
  她拿起面巾擦着女子的脸,轻声道:“ 太后娘娘,奴婢服侍您洗漱。”
  沈听眠任由她动作,身子都是有些僵硬的。
  梳洗打扮后,安排人上早膳。
  这个时候,外头一声通传。
  “ 陛下驾到!”
  沈听眠还恍惚了一下,门口那有些熟悉的身影,走近了她看清那是她儿子,楼时砚。
  少年跪在地上,一跪三叩,声音沉而恭敬。“ 母后,儿子来给您请安。”
  沈听眠看着他与那人相似的脸庞,回过神。
  “ 陛下起来坐吧。”
  楼时砚坐在桌前,侍女添了副碗筷,他看向她,目光在她明显掺白的发丝停留许久。明明三月前,还是一头乌发...
  他暗自沉了口气,调整呼吸,陪着她一同用膳。
  “ 母后,慈姨想进宫来看您。”
  这几月,她都不见人,整日待在宫里。
  沈听眠张口,说了声好。
  宋慈进来时,看到她坐在院中发呆。
  宋慈走近在她身旁坐下,牵住她的手,“ 眠眠。”
  沈听眠回握住她的手,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 小慈,怎么开春了还是这样冷?”
  裹着大衣,身体都还是寒极了。
  宋慈偏过头,红了眼睛。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明明两人只差一点...或许是再过几月,再过几年。
  可偏偏天意弄人。
  宋慈陪了她好久,傍晚时分才出了宫。
  沈听眠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缩进被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角清泪划过脸庞,没入衣被。
  -
  司天台。
  承安脑袋靠在楼时砚肩上,握着他的手。
  “ 眠姨还未走出来么?” 她轻声问道。
  少年点头,表情十分落寞。
  她安慰道:“ 没事的,还有我们陪着她。”
  少年轻应声。转过头,薄唇轻轻贴在她额上。
  承安脸一红,连忙就要逃离,被他圈住了腰身。
  “ 躲什么,是谁小小年纪就说要嫁我,如今亲亲就害羞了。”
  “ 我才没有!”
  “ 那就别躲。”
  少年缓缓凑近,目光流连在她绯红的脸颊和耳尖,颤颤的眼睫好似扑腾的蝴蝶。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闭上眼睛。
  许久没有动静,她疑惑睁开眼。结果发现他在笑,笑得恶劣又傲娇。
  “ 楼时砚!”
  “ 敢直呼朕的名字,你可是...欸!” 她忽然伸出手去碰他的敏感处,惹得他忍不住发笑。
  “ 宋承安,你大胆。” 他躺倒在地,宋承安还不满足,非要捉弄他。少年握住她的手腕,使她不受控制摔进他怀里。
  少男少女相望,都忍不住红了脸。
  指尖落在她的手腕处,细细摩挲。他安静看着她,眼神让她想逃离。
  他刚要去亲她的脸,被她一只手拍在脸上。
  外头的风吹进来,将案桌上的素纸吹落,落在她身旁。
  宋承安伸手去捡,上面是她写的密密麻麻推演算式。宋承安轻叹,拿着纸张换了个姿势躺在地上。
  楼时砚侧身躺着,长发垂在身后,手臂撑着脑袋看向她。
  “ 你来司天台,就是在弄这个?”
  宋承安点点头,“ 是的呀,以后我要做大苍第一厉害的灵台郎。”
  “ 灵台郎,是男身。”
  宋承安看向他,“ 女子也可以。”
  少年看着她澄澈的眸,空气寂静许久。
  “ 是,女子也可以。” 他缓缓说道。
  宋承安笑了,再回看手上的推演算式时,一处容易忽略的地方被她精准捕捉,她当即坐起了身,几乎是弹坐起来。
  脑中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点霎时好似被拆开揉碎,一点点横铺在眼前。
  她摆摆手匆忙道:“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楼时砚有些不满。但见她拿起笔如此认真的模样,他没再打扰。
  “ 朕走了。” 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楼时砚这才离开。
  宋承安在司天台从白天到黑夜,烛火燃近一半,一声惊喜的呼喊传来,“ 我算出来啦!”
  宋承安甚至等不及明日,大晚上便回了顾府要告诉她爹这个好消息。
  “ 爹爹,爹爹!”
  屋里头的顾封和怀里的人刚温存完躺下,便听到外头传来那丫头的呼喊。
  顾封眉头一皱,吻着宋慈的额,“ 这丫头,越来越咋呼。”
  日后做了皇后,他都怕她将宫里搅得天翻地覆。
  宋慈闭着眼睛回道:“ 安安可能有急事找你,你去见见怎么了。”
  顾封揉着她的脸,“ 夫人,这都多晚了。我定要去好好说一说这丫头。”
  他起身,穿上外袍走了出去。
  门一打开,他正要说她,却见她一脸激动道:“ 爹爹,我把下次天象的时间算出来了!你知道吗,就在一年后!”
  顾封震惊看着她惊喜的脸,连忙拿过她手里的素纸,眼眸沉沉。
  时间,地点都有,让他震惊不是她算出来了,而是这时间,竟然就在一年后!
  沈听眠要回家的路,开了。